第115章 赛鸽（4）

晚饭时，你终于忍不住问出在你心头徘徊多日的问题：

“你的伤己经好了。

“你要，回家吗？”

千宜停止动作，默默注视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你终于还是嫌弃他了。

也对，来路不明的鸽子，突然闯进你生活。

若真是只小鸟也就算了，每天消耗不了多少粮食，可他偏偏是兽人。

不仅得你每天多做一个人的饭，还要容忍他在你面前晃悠来晃悠去。

在最一开始，他的确是想养好伤就马上走。

赛鸽出生以来的使命就是比赛。

他曾经完成长长短短无数次飞行。

饲养他的人，为他戴上腿环，用集装箱将鸽群运到某处放飞。

他们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出笼，仅仅凭脑海中归巢的方向，夜以继日的飞。

有的同伴被老鹰叼走，有的被雷雨击落，还有的精疲力竭掉队。

他完成了那么多次飞行，本以为这次也可以。

却被场急雨留在你的小院。

在你身边，千宜受到了很好的照顾。

干净温暖的巢穴，清澈的水和丰盛的食物，还有无微不至的关心和耐心。

就连最初对他张牙舞爪的橘猫，现下也能窝在他腿上打小呼噜了。

他沉迷这样的生活，也曾幻想过，自己可不可以不做赛鸽，而做只温顺的家鸽。

于是，就算他知道自己早己痊愈，翅膀也重新变得有力，却迟迟没有飞上天空。

今天，当他站在房檐上，听队长向你描述赛鸽的一生时，他心里有些窃喜。

千宜想，自己落后于鸽群，现在回去，等待自己的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你会心软吗？

甚至心疼吗？

会开口把他留下吗？

他想从你嘴里听到的是，能不能不走？就留在这个院子里吧。

而你却问他，伤好了吧，要回家了吗？

那个鸽场从来都不是千宜的家，那里是赌徒的销金窟，是冠军的繁衍地，是赛鸽的炼狱。

但是他更不想给你造成困扰。

他知道你爱读书，满壁书架就是证据。

你爱侍弄花草，整个小院像仙子居处。

而他想要留下的心思，想要窃取幸福的心思，在这美好的地方显得那么卑微而鬼祟。

千宜觉得，面前这汤好香啊。

可这是最后一次享受了吧。

他鼻尖有些发酸，身后的双翼也忍不住将自己裹得更紧。

千宜抚着小橘脊背，柔顺的猫毛让他心情平复。

少年使劲擒住眼底泪光，带出一个微笑抬头看你：

“是啊，不知不觉就痊愈了。

“是时候，说再见……”

你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你以为你们己经是朋友，甚至在某些瞬间有点超出朋友的苗头。

你以为他会坚定的告诉你：我留下。

可是没有。

这是赛鸽的使命吗？

不论在哪里被放飞，一定要回到那个既定的终点。

你在心里唉声叹气，面上却神色如常。

“好。

“等你觉得合适的时候，便踏上归程吧。”

反复斟酌，你还是补上一句：

“你回了鸽场，若你的主人要为难，也可以……再回来的。”

千宜温润的红眼睛里闪过喜色，又马上消失。

算了吧。

据说人类很会讲客套话，他在自作多情什么呢？

客套话也好，至少临走前得了一句关心。

千宜舀起碗里的汤，小口品味，终究是有滴泪顺着鼻梁砸进碗里，但悄无声息，没引起你的注意。

晚餐在寂静中结束。

千宜觉得，你做这些食物好像有魔法，它们那么好吃，那么的，消磨斗志。

他觉得哪怕自己回到了赛鸽场，也永远都飞不了曾经那样快了。

这些有魔力的食物，这个有魔力的小院，让他明白，赛鸽场并不是终点。

那他的终点该在哪里呢？

…………

深夜，你躺在床上看书。

橘猫蜷在你肚子边呼呼大睡，一旁的小夜灯发着橙黄暖光。

若是平日，你定认为此时此刻温馨而幸福。

现在你却觉得心里空落落，注意力不在书上，而时时投向千宜的卧室。

再过几天，那个房间就要空着了。

你很想写些什么，给他作为临别礼物，有好多话想说，又什么都写不出来。

万一，这是最后的见面呢……

你烦躁的合上绘本。

缺了一角的圆，最终还是放弃了自己那一角。

因为当它把自己补成个整圆时，发现滚动的太快，这样会错过许多昔日老友。

前些时候，你本以为自己己经找到那丢失的一角，此刻看来还是误判了。

或许你本来也不是个整圆，压根就没必要寻找什么丢失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