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小红鱼（4）

终于，你病了。

学界致电，表达了深切地问候和敬意。

所有人都认为你是潜心学术，累病了自己。

其实你明白，你只是在纠结要不要兑现一个承诺，纠结了许多年而己。

肺越来越虚弱，肿瘤生长的声音几乎传进你的脑子。

当人很痛苦的时候，身体就不适合细胞生存，细胞们为了自保选择永生。

而人体内永生的细胞就只有一种，癌细胞。

你在某个夜晚剧烈咳嗽，血气告诉你这不是玩笑。

你跑上阁楼，拿出一个旧箱子。

打开生锈的糖果盒，水晶还在那里，凉凉的。

你把它攥在手心，又贴在脸上，最后压进枕头下面。

箱子里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上了锁。

你反复试密码却打不开。

这密码锁是防着爸爸妈妈偷看的，现在却防住自己。

防大人的锁，终究是防住了长大的你。

你抱着日记本大哭一场，上次把荞麦枕头哭发芽还是第一次离开奶奶家。

奶奶说那枕头发芽了，你不信，最终也没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

胡思乱想着，被眼泪浸泡着，你昏昏沉沉睡过去。

本以为会做梦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没有。

你有些失望，因为没见到想见的人。

凌晨醒来又睡过去，红玉出现了，只说一句话：

“你那日记本，我知道密码。”

他仍是笑着，眉眼弯弯，温和好看。

你惊醒……

回去。

回去！

回到大家身边去！

你没有通知任何人，背了个小包就出发。

飞机，火车，大巴，驴子板车……

踏上这段归程的那一刻，你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清醒。

身体在慢慢虚弱，心却越来越自由。

来到大山脚下，你才发觉这是八年后的重逢。

反而不那么急了。

你在山下逛逛，看到新的变化。

有好多老人在卖山货，花花绿绿的，你凑上去看。

有竹条编织的草帽，筐子，小玩偶，你买顶草帽戴上，拥有一小块清凉。

盆子里是清亮的水，泡着许多雨花石，不比石溪里的，但也好看。

还有卖小鸡的，毛茸茸，唧唧啾啾，可爱的不得了。

你一家家看下去，心情愉悦起来。

马上就要见到他了。

你最后去了一家小卖店，补充食物和水，就朝山上走去。

青石板路，往上爬。

慢慢走着，喉咙里腥甜翻涌。

也许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回来了。

下午，你听到熟悉的水流声，手搭凉棚远眺，果然看见小木屋的烟囱。

紧走几步过去，你看到了曾经的家。

它像座深山中的神庙，被植物覆盖，小阁楼的窗子破了，有鸟儿飞进飞出。

门下给将军开的猫洞现在住着一窝刺猬。

看到你来，小动物们只是呆愣愣的张望，没有谁逃走。

在它们眼里，这房子和别的树应该没什么不同。

你试着推门，吱呀一声，没有想象中的灰尘掉落。

探头往里看，竟然干净整洁，甚至和走的时候没两样。

难道红玉常来这里吗？

你怀着期待搜索一圈，空的。

这儿只有你。

天色暗下来，你准备明天出发去大山的心脏。

没有“红玉号”小船，自己走估计要很久。

到房后石溪打了水，简单吃一些，就躺下了。

你把那块水晶对着火堆看，那么亮，那么净，是过去存在的证据。

这是生病以来唯一的好觉，睁眼天明。

你和两个小坟包告别，迫不及待顺着石溪往大山深处去。

你路过了流水岔口那棵浆果树，将军的长眠地，你冲茂密的树丫挥挥手。

小动物们都知道大限将近时该睡在哪里。

你会是这样吗？

大山的心脏，是否是你的墓穴……

你顺着溪水默默地走，走走歇歇，一口口咳血。

当树林变得错综复杂时，你明白，快要到了。

你从未自己面对过古树摆成的迷魂阵，曾经都有红玉带着你。

伸手抚上古老树皮，闭眼，你念出童年记下的咒语：

“大山的儿女们，请听我声音。”

好像起了一阵风，也可能是错觉，只希望有用吧。

你最后看一次来时的脚印，转头进入深林。

像在破解奇门遁甲。

不过，靠的不是智谋，而是首觉。

你凭本能缓缓跋涉，首走到黑夜笼罩大地。

远处的林子里透出光来，像是有第二个月亮藏在那儿。

你微笑，朝着光走。

拨开树丛，是开满月光花的林中空地。

一朵一朵，皎洁的篝火。

熟悉的面孔在舞蹈，花，风，木和雨。

他们并不惊讶你的到来，一双双满怀善意的手搭上你肩头，又推着你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