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又见面了

滴，滴，滴……

心脏监护仪规律的、冰冷的电子音，如同某种单调的计时器，在寂静得近乎凝滞的手术室里回荡。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一丝淡淡的、尚未散去的血腥气。

手术台上，沈栖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在不安地、快速地转动。

一滴晶莹的泪，在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悄无声息地从她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滚下，最终无声地洇湿了无菌手术单，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短暂地照亮了这冰冷器械环绕的、生死一线的空间。

她似乎又陷入了那个光怪陆离、虚实难辨的梦境。

梦里，那个戴着滑稽黄色鸭子面具、气息却滚烫而熟悉的男人，再次出现。

面具后的眼神深邃难辨，带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在模糊的梦境边缘注视着她，忽远忽近……

“付，付医生，她好像……有意识了？流泪了。” 一个观察细致的护士注意到了那滴泪，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向主刀医生汇报。

付鑫正低头，一丝不苟地整理着手术器械托盘，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浓密纤长的睫毛在无影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又迅速被压下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看向手术台，而是先微微侧首，目光精准地投向一旁持续监测的心电图显示屏。

屏幕上，代表心跳的绿色波形平稳地起伏着，频率稍快，但仍在正常术后范围，并没有因为那滴眼泪而出现明显的异常波动。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术台，目光落在沈栖依旧紧闭双眼、却泪痕宛然的脸上。

那双总是温和的琥珀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晦暗，但出口的声音，却恢复了医生特有的、冷静到近乎没有温度的平稳：

“继续观察。记录生命体征变化。麻醉师注意镇静深度。”

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不高，在空旷寂静的手术室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与公事公办的疏离感，将空气中最后一丝若有似无的微妙波澜也压了下去。

但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无人看见的方向，那双隐在无菌口罩后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极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首到此刻，在确认她生命体征平稳、手术关键的止血与探查步骤顺利完成之后，才敢有刹那的松懈。

终于……又再见了，栖栖。

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这样的情形。

这个念头，快如流星，划过他沉静的心湖，不留痕迹。

随即，他便收敛了所有心绪，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器械台。

墨绿色的手术服妥帖地包裹着他高挑挺拔的身形，步伐间带着医者特有的利落与精准，

在沈栖因麻药和交织的梦境而模糊涣散的视线余光里，渐渐远去，最终只留下一道有些冷硬、与周遭冰冷器械融为一体的剪影，若隐若现……

盯着那道，严谨、高效、不带任何私人情感的影子。

沈栖也是彻底认命。

原来……自己这些天的不适，并不是简单的胃病啊。

真的是……怀孕了。

之前她就还在想呢。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泪花在沈栖眼里打着转。

这个下意识地认知，在麻药和手术带来的虚弱中，反而异常清晰地浮现在沈栖混沌的意识里。

没有惊喜，没有期待，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重的绝望，和更深的自我厌弃。

所以，在车祸发生、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在隐约得知腹中可能孕育着一个不合时宜的小生命时，

她内心深处那点微弱的求生欲，是不是也掺杂了……想要逃避的懦弱？

对不起啊，漠问。

这一次，是我欠你的了。

欠你一个解释，或许……也欠你一个本该拥有的未来。

下辈子吧。

下辈子，如果还有机会，如果我们都变得干净一点，简单一点，我们再好好做夫妻，好不好？

都怪我……

都怪我自己……太脏了。

都怪那晚自己脏了自己。

沈栖此刻只觉得；

从身到心，都像是沾染了洗不掉的污渍，连同这个突如其来的、脆弱的小生命，似乎也蒙上了一层不洁的阴影。

又一滴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滚落，迅速洇入鬓角的发丝，带着一丝冰凉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