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美丽的泡沫

“明白了就好。”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见他神情恍惚，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便转身，重新推开了那扇通往ICU内部的门——

“嘀”的一声轻响，门缓缓合拢，再次将那个充满生命监测仪“滴滴”声和未知命运的世界，与外界隔绝开来。

走廊外，天空从最深沉的黑夜，逐渐过渡到一种灰蒙蒙的、了无生气的铅灰色，天边终于挣扎着露出一抹近乎苍白的鱼肚白。

天，到底还是亮了。

只是，这光亮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伴着渐淅沥沥、冰冷缠绵的冬雨，悄无声息地飘洒下来，打在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湿冷、阴郁的雾气之中。

漠问依旧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被遗弃在时光夹缝里的石像似的。

耳朵里是挥之不去的、尖锐的嗡鸣，医生最后那几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撞击、炸裂。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他几乎要以为时间己经在此地凝固，久到他几乎要化作这冰冷走廊的一部分。

首到——

“咔哒。”

那扇紧闭了仿佛一个世纪的ICU大门，再次被人从里面打开。

时间己经接近正午。

几名身穿淡蓝色刷手服、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才推着一张移动病床，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地从ICU旁边一条相对安静的通道转出，朝着普通病房区的方向快速走去。

病床上严严实实地盖着白色的无菌被单，从头到脚，几乎看不清里面人的具体面容，只隐约能看出一个纤细瘦弱的人形轮廓。

漠问望着露在外面，蜿蜒连接的输液管，连接在病人胸口、手指上的各类生命监护仪导线……

视线又落在——

紧跟在病床旁边，一边同样快速地迈着步子，一边低着头，神色专注地快速翻阅着手中厚厚病历夹的那个主治医生身上。

盯着对方严肃面容。

几乎是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漏跳了一拍，紧接着，便是更加疯狂、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狂烈搏动！

这……这是他的沈栖？！

他们要转去普通病房了？

是不是意味着……她的情况终于稳定了一些？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候？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希冀和更深恐惧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几乎麻痹的神经。

漠问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踉跄着迈开僵硬麻木的双腿，跟上了那行匆匆离去的白色身影。

手里，还紧紧攥着之前办理手续时留下的一叠厚厚的缴费单据和各类通知单，纸张的边缘几乎要被他捏碎，深深地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丝毫不及他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

不管怎样……不管这个孩子是去是留，不管未来有多少艰难和不确定……

只要她人没事就好。

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地活下来，能再次睁开那双清澈的眼睛，能再次对他笑就好。

哪怕是恨着他……

这一夜，漫长得如同在地狱里走过几个轮回。

他真真切切地觉得，比六年前被迫放手、与她“分手”时，还要痛苦百倍、千倍、万倍！

那时至少知道她还活着，虽然恨他，但至少健康地、带着他们的孩子，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努力地生活着。

可现在……看着她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张冰冷的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伤痕累累，

甚至可能还失去了一个尚未知晓便己岌岌可危的小生命……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挖出来，放在冰天雪地里反复碾磨、践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真希望，如果痛苦可以转移，如果伤痛可以替代，他愿意承受这一切。

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她的平安健康。

受伤的应该是他，承受这一切的应该是他，而不是他的沈栖。

从来都不应该是她。

漠问加快脚步，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着移动病床，穿过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

-

隔壁，妇科手术室。

“叮——”

一声轻微的提示音后。

手术室上方“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终于熄灭。

紧接着，厚重的自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几乎是紧跟着漠问追着那张病床离开的方向……

另一张移动病床被护士们动作平稳、小心地推了出来。

床上的沈栖，己经从全麻的昏睡中逐渐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