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深宫笑算铜山空

嬴政歇养的小院静得只闻檐角风铃轻响。

林峰今日未归。

赵高却来了。

他跪坐于蒲团，将昨日朝堂之事逐句复述：

群臣共议伐魏，无一异议；王诏颁下，吕不韦当场质疑诏文措辞，欲提“重议”；赢傒抢步出列，称“诏出王命，岂容置喙”；阳泉君芈宸冷笑插言，“相邦若疑诏真，不妨自请辞印，交还大印于王前”；樊於期更干脆，解下佩剑横放阶前，“诏若不立，此剑先断相邦印绶”。

一字不漏，一句不添。

嬴政听罢，忽然笑出声来，手指点着案几，肩膀微颤。

“好！极好！”

“这道诏，刮去了吕不韦半座铜山。”

他眼尾弯着，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在唇边浮一层薄亮。

还有半句没出口……

义兄，真有你的。

八年前，他以为吕不韦手握满朝文武，如臂使指，铁壁难破。

可林峰只递来一张纸条，写明“伐魏诏”三字，再附三行小字：

“魏失河西，民怨积久；宗室久抑，恨其专权；樊於期戍边十年，未得封赏。”

就这么几句，朝堂就裂了缝。

“果然……义兄说得对。”他心里默念，“再硬的局，也硬不过利字当头。”

正想着，他抬眼盯住赵高：“你来时，路上可有人缀着？”

赵高立刻伏身：“奴婢辰时离宫，穿褐布短衣，戴草笠；至酒肆沽酒，坐足一个时辰，换青衫；又入布庄挑粗麻，再换灰袍；最后经粮铺称粟，换皂衣。每处皆绕巷三匝，隔窗观巷口，未见生脸。”

嬴政点头：“此处，只你一人知。”

“是。”

赵高叩首，退步出门，未带一丝滞涩。

嬴政望着门帘晃动，慢慢收回视线。

义兄。

他藏得这样深，表面是护己周全，实则最紧要的，是护住林峰。

连名字，他都未曾让赵高听过一次。

信不信赵高？

信。但信得有限。

这些年，赵高替他挡过多少冷箭、挨过多少廷杖、咽下多少羞辱，他心里都记着。

可八年前那个雪夜，林峰指着史简上“赵高指鹿为马”一句，问他：“若此人今日仍是你心腹，他日指你为鹿，你可识得？”

那晚他没答。

此后，但凡涉及林峰的事，他闭口不提。

眼下，这张底牌，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义兄。

……

秦赵边境。

一辆马车沿官道缓行。

车上坐着个老者，原是咸阳城里的坐堂医者。

某日有人登门，只说一句：“三日内离城，否则性命不保。”

他没敢问缘由，也没敢拒，揣着一袋沉甸甸的铜钱，连夜收拾行装。

此行目的地，是赵国。

马车颠簸近十日，眼看赵境将至，老者松了口气，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药箱边沿。

忽地……

刷、刷、刷！

数十条黑影从路旁枯林跃出，如墨滴入水，无声围拢，眨眼便将马车死死卡在当中。

“你们……”

老者刚开口，声音发紧。

没人应他。

几双手同时探来，一拽一托，人已离座。

麻布口袋兜头罩下，再睁眼时，四壁漏风，香炉倾倒，蛛网垂挂……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

……

林峰这几日没闲着。

箭要练，体重得控，十家粮店也得盯。

答应王翦的事，不能含糊。

好在粮行不靠人盯，只看青黄交接那几天：新粮未收、旧粮将尽时压仓，等市面一紧再放货，价随行就市，账房先生每日把盈余往他案头一摆，铜钱堆得冒尖。

真正耗神的，是鸟。

城东林子空了，城西鸦雀绝迹，眼下只剩城南、城北两片野林可去。

可越往里走，鸟越少。

今日又射下四只……不是单发，是一弓四矢，弦响即落。

他拎起麻袋，朝密林深处迈步。

“二百七十只。”他心里默念。

……

破庙里，火堆噼啪作响。

老者坐在地上，嘴唇干裂，话却没停过。

谁派他去赵国？为何离咸阳？林峰住哪条巷、哪间屋、门朝哪开……全倒了出来。

“时间对得上。”

“就是那处。”

一人起身，裹紧斗篷，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

山风卷着枯叶掠过林间。

“九百九十七。”

“九百九十八。”

“九百九十九。”

“一千。”

最后一箭离弦，一只灰雀坠地。

林峰抬手揉了揉右眼，视线骤然一清……百步外树皮纹路分明，五十步内草茎上爬着的虫子，腿足纤毫毕现。

他没多想，转身走向不远处几株梅树。

冬枝嶙峋，唯余数朵红萼。

百步外，张弓，松弦。

箭镞钉入树干，震得枝头梅花簌簌乱颤。

他再搭三支，静候半息。

三片花瓣离枝刹那，弓弦连震……

叮、叮、叮。

三枚箭尖，齐齐楔进树干，各带一片残瓣。

林峰走近细看：

两片花瓣穿偏半寸，第三片本该打左瓣，却钉中右瓣。

两瓣紧挨，风动难辨，他瞄得快，手微颤。

他没笑，也没叹气，只把箭拔出，擦净收好。

天色已暗，归途踩着薄暮。

他顺手摸了下腰间铜牌……李元霸扮演度：35%。

体重一百零五斤，比初时轻五斤。

力量栏写着：八千斤。

没停顿，没感慨，他加快脚步。

粮铺后院，油灯刚点。

林峰摊开账册，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两声。

“后日，征兵。”

他合上册子，吹熄灯。

军籍文书压在砚台底下，封泥未动。

那便是千斤硬弓！

他去领兵器时，抽到养由基的角色卡，顺手订了一张千斤硬弓。

原以为这弓拉满之后，力道能抵得上一台投石机。

算算日子，该完工了。

他打算明日过去看看。

眼下……

先查账。

没法子。

粮店日常运转自有伙计打理，可每日进出的钱货，终究得他过一眼。

肥水不流外人田，盯紧些，总没错。

只翻了今天这一本账册，林峰就忍不住吸了口气。

早听说卖粮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真看到数字，还是愣了一下。

十家铺子，单今日净入一万五千钱。

一万钱是什么分量？

他从前进山打猎，起早贪黑一整天，最多换二三百钱；

后来改行劫道，运气顶好也不过千钱上下，前后出手几回，拢共才挣三千多。

而十家粮店，一天就净落一万五千。

这生意，哪是“好做”二字能盖住的？

简直像往缸里舀水，舀一勺，满一勺。

比拦路劫财来得还利索。

细想也不奇怪……人总要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