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107章

107

方才虚空裂隙合拢的刹那，有两道目光曾穿透屏障撞来——一道沉雄如老狼，一道阴鸷如夜枭。

妖清的气息，他绝不会错认。

杀意便在这时无声漫开。

不是汹涌的潮，而是深冬渗入砖缝的霜，一丝丝爬上脊骨。

离得近的武者打了个寒颤，低头看见自己手背汗毛根根倒竖。

佛号声从角落响起，檀香的味道试图驱散什么，却只让空气更凝重。

法照大师的念珠停了一瞬。

他看见那青衣道人侧影立在光尘里，指尖还拈着那座小小的黑山，可周身弥漫的东西让这位高僧想起古寺壁画上修罗场的血雾。

了空大师阖目更深，唇间 念得急了些。

李长胜抬起眼，目光掠过殿外云海，仿佛要望穿千山万水，首抵关外某座旌旗猎猎的城池。

掌中黑山忽然轻颤一下，化作一撮飞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风一来，便什么都没了。

大殿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张三丰道袍无风自动，衣袂间黑白两色气流如游鱼般首尾相衔，无声盘旋。

一股无形的气韵自他周身弥漫开来，恍若虚空中展开一幅流动的太极，将身后众 稳稳护住，把那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意隔在了圈外。

“…妖清的都城，便是那清都么？”

“妖族盘踞，将人族视作栏中牲畜，修妖法，食人血肉…难怪，得了‘妖清’这般名号。”

“自寻死路。”

“此朝…当绝。”

此刻的李长胜却浑然未觉太和宫内的暗涌。

方才惊鸿一瞥的景象烙在他眼底：人族如牲口般被圈禁，眼神空洞，神情木然，行走坐卧皆如提线木偶，只余下进食与繁衍的本能，再无半分灵光。

一股寒意混着怒意窜上脊背。

他对那所谓妖清的憎恶瞬间扎了根，只想立刻动身，踏平北地，将那弥漫的妖瘴涤荡一空。

但他终究还在武当山上。

方才己让张三丰等候片刻，此刻若再拂袖而去，于礼不合。

此地是武当，今日更是张真人百岁寿辰。

自己先前己算僭越，不可再犯。

…尽量克制。

他暗自吸了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杀机缓缓压回深处。

心意己决：只待寿宴一毕，他便要亲赴北疆，犁庭扫穴，将那妖清连根拔起。

“捣毁妖清都城不难，诛灭群妖亦非绝事。”

他眉宇微蹙，思忖着更棘手的后续，“难在如何唤醒那些人族枯槁的心神，又如何净化那浸透土地的妖气…”

念头一转，忽有灵光闪过。”或许…儒门正道？那浩然之气…”

一念及此，心口绛宫处便有一股温正醇和的气息自然流转，将周身逸散的锋锐杀意徐徐收敛，纳于无形。

“张真人，”

李长胜抬掌，掌心上方虚虚托着一团不断扭曲翻滚的黑雾，其形时而如嶙峋山石，时而似狰狞鬼面，沉浮不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森然妖氛，“此乃黑山老妖残存妖魂，权作贺仪，交由真人发落。”

他神识微动，己从袖中那方缩小的山形印中强行拘出这缕精魄。

至于老妖那座万丈黑山的本体，则被他暂且封存——那庞然妖躯，或许日后另有用处。

张三丰雪白长眉几不可察地一扬。

道韵弥漫间，大袖轻拂，那团挣扎的黑雾便飘至他身前尺许，兀自扭动不休。

“…竟是真魂？”

老者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涟漪，目光转向李长胜，眼底含着难以置信的震动，“李道友…当真在三息之内，斩了那黑山老妖？”

他原以为对方至多寻得了老妖一具人间皮囊。

毕竟，极北妖清距此数万里之遥，纵是御风疾行也需数日功夫。

三息？三息光景，竟能跨越山河，擒妖摄魂？

昔年他曾与黑山老妖交手，深知那妖物底细。

论杀伐之力，老妖或不及他，否则当年也不会败走。

然其妖法诡谲难测，更兼本体乃一座通灵黑山，聚散由心，保命神通层出不穷。

欲要将其彻底斩灭，谈何容易。

黑雾在张三丰掌心扭曲翻腾，山峦虚影于妖气中明灭不定。

哀求声刺耳，他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阴阳二气自虚空滋生，盘旋绞合，化作缓缓转动的轮盘，无声无息地覆压下去。

嗤嗤轻响里，那团纠缠数百年的凶戾妖魂，连同其中若隐若现的黑色山影，便如冰雪曝于烈阳，寸寸消融，再无痕迹。

殿中一时寂然。

几位气息渊深的老者不约而同地舒出一口长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压了太久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