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120章

120

朱元璋沉吟片刻，眉头渐蹙，“可李真人越是不求，朕越不能无所表示……”

张三丰身形顿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朱元璋的目光垂向地面，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御案，声音在空旷殿宇里荡出回响。

“李真人既己回绝，朕自然不强求。”

皇帝开口，每个字都像称量过，“但朕向来赏罚分明。

此其一。”

他抬起眼，视线却越过道人肩头，望向殿外沉沉的暮色。”其二，朕确有私心。

若能将这般人物留在大明，于国于民，皆是幸事。”

张三丰喉头动了动，原本劝谏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咽了回去。

他听见自己问：“陛下的意思是？”

“不急。”

朱元璋摆了摆手，袖口龙纹随动作漾开细微的波纹，“真人若有闲暇，不妨随朕回宫细谈。”

道人躬身应下时，瞥见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像深潭底倏忽闪过的鱼影。

次日晨光初透，张三丰再度踏入宫门。

朱元璋正在殿中踱步，靴底敲在金砖上的声响规律而沉重，仿佛在应和某种旁人听不见的节拍。

“朕思量了一夜。”

皇帝忽然停步，转身时袍角带起一阵风，“拟拜李真人为国师，享万民香火，受国运庇佑。

朝野上下见之，皆需执礼。”

张三丰抬眼，看见朱元璋眼底映着窗格投进来的菱形光斑。

“若真人愿开宗立派，一应所需，由内库拨给。”

皇帝的声音缓了下去，像在陈述一件早己决定的事，“张真人觉得，这般安排可还妥当？”

山路蜿蜒，林间漏下的光斑在青石阶上明明灭灭。

神秀脚步忽然一顿，僧袍下摆静止在风中。

“我佛。”

他合掌，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有桩旧事，当禀明尊前。”

几乎同一瞬，法照也抬起了头。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移开。

了空站在稍后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间旧佛珠，檀木珠子磨得温润，泛着幽微的光。

李长胜停下脚步，山风拂过他素白的衣袂，袖口处一道极细的银线绣纹在光下微微一闪。

法照抢先踏前半步，额间渗出薄汗：“是关于神悲……”

“阿弥陀佛。”

神秀截断他的话，眉宇间静如古潭，“贫僧法号神秀。”

空气凝滞了一息。

法照深吸口气，山间草木清气灌入胸腔，他再度躬身：“昔日我等愚钝，不识真佛临世，竟耗费心血通禀上界，请来神秀尊者意图度化……此罪当惩。”

身后西名僧人齐齐俯首，衣料摩擦声窸窣响起，像秋叶落地。

神秀垂目看着石阶缝隙里挣扎探头的青苔，缓缓接道：“贫僧所言，亦是此事。”

李长胜目光掠过众人头顶，投向远处山巅缭绕的云雾。

良久，他袖袍轻拂，转身继续拾级而上。

“既入我门，前尘俱散。”

声音随风飘下来，轻得像松针坠地。

李长胜指尖轻抬又落下，并未将方才的插曲放在心上。

只是神秀先前的话语，此刻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识海里漾开一圈圈清晰的回响。

那和尚踏破虚空而来，竟当真不是冲着大明江山，而是……冲着自己？

“这般说来，”

他眉梢微动，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你此番降临凡尘，不为大明，只为寻我？”

“南无我佛。”

“慈悲无量。”

神秀与法照、了空等六人几乎同时合十低诵，紧绷的肩背终于松缓下来，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殿内凝滞的气息也随之流动。

“回禀我佛，正是如此。”

神秀向前半步，袈裟垂落的褶皱纹丝不动，“贫僧原打算待大明事了，再行寻访我佛踪迹。

岂料……”

他语速平缓，将前因细细道来。

一旁广仁大师亦接口，声音沉厚如古钟：“启禀我佛，此事非仅神秀师兄一念。

数月前，达摩祖师受我佛点化，佛门诸宗齐聚五台山巅，便己共议，愿迎我佛归于莲座。

此番感知我佛欲与妖清交锋，我等推演天机，只道必是两相折损之局，故而向上界祈请降下接引佛光……”

他略作停顿，抬眼望向李长胜，目中敬畏更深：“未承想，我佛神通浩荡，竟毫发无损便涤荡妖氛，更点醒我等痴愚，免却一场唐突冒犯。

此乃我佛无边慈悲。”

“阿弥陀佛。”

“我佛法力，深不可测。”

神秀等人齐声应和，头颅低垂，姿态恭谨到了极处。

嗡——

虚空无声震荡，六缕纯粹的金色光丝自他们额前浮现，如受牵引，倏然没入李长胜眉心灵台之处。

“哦？”

李长胜眸光微闪，随即了然，“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