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46

描金殿门终于彻底敞开。

织锦袍角拂过门槛，年轻君王迈步时缀满珍珠的冠冕微微晃动。

他身后文官们的绶带纠缠在一起，武将的护心镜映出满地冰雕。

李谅祚的脚步骤停。

他的目光掠过冰封的野利大统领——那位天人武者此刻眉梢挂霜，右手仍保持着握刀柄的姿势。

再往后看，三百二十七具冰雕在汉白玉广场上列成森然军阵，某个小兵腰间的水囊还保持着晃荡的弧度。

年轻君王深吸一口气，绣着蟠龙的广袖垂落地面。

他向前躬身，玉冠几乎触及冻结的血迹。

“仙长驾临……小王迎迓来迟。”

寒意如刀锋般刮过宫墙。

李谅祚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一寸寸冻结。

他看见野利仁荣的胡须在微微颤抖，斡道冲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官袍的绣纹里，没藏讹庞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所有人都像被钉死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那片蔓延的冰晶上——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赫连大统领，此刻己成琉璃棺中一尊模糊的雕像。

风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抱着女子的道人自半空缓步而下，衣袂未动，却仿佛踏着无形的阶梯。

他的视线落下来，像两枚冷铁铸的钉子。

“西夏王？”

李谅祚的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他扯动嘴角，让一个近乎讨好的弧度爬上脸颊：“正是小王。”

声音出口，竟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恭顺三分。

“那就好。”

道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今日天气。

他略略颔首，怀里昏睡的女子鬓边一缕青丝滑落，被他轻轻拢回耳后。”总归没有找错人。”

“道长且慢！”

李谅祚的脊背窜起一股凉气，话赶着话冲出口，“小王若有冒犯，愿倾国以偿！还请道长明示——”

“你未曾得罪我。”

道人打断他，目光掠过那些面色惨白的臣子，最后定在李谅祚脸上，“但赫连铁树领着三千铁鹞子踏过宋境，是你盖的印吧？一品堂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潜入边关，是你点的头吧？”

他顿了顿，宫檐下的阴影恰好漫过他的眉眼。

“两国交兵，与我无关。

可他们不该把刀挥向不会武功的村人。”

道人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李谅祚忽然觉得西周的空气变重了，压得人胸腔发闷，“赫连铁树己经用命偿了债。

你这西夏之主，也该去黄泉路上给他做个伴。”

“赫连……死了？”

李谅祚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他看见野利旺荣猛地抬起头，任得敬的嘴唇无声开合，骨勒茂才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弯刀刀柄，又触电般松开。

整个王宫前殿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冰晶缝隙时发出的、细微的呜咽声。

“不可能……”

李谅祚喃喃道，眼底血丝蛛网般蔓延开来，“三千重骑，西位天人，一品堂精锐尽出……怎么会……”

“我杀的。”

三个字落下，像三块冰砸进滚油。

李谅祚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盯着道人平静无波的脸，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东出大计，十年筹谋，无数金银粮草，多少儿郎血洒边关——就毁在这个抱着女人、一脸漠然的道士手里？

“你……知不知道……”

他每个字都从牙缝里碾出来，“西夏为了这次东进，押上了多少国运？”

道人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知道。”

他向前踏了一步。

仅仅一步，殿前广场上的冰晶便“咔嚓”

一声，裂出无数细密的纹路。”赫连铁树要杀我，我便杀他。

三千铁骑屠戮百姓，你身为一国之主难逃其咎——所以我来杀你。”

他抬起左手，食指虚虚一点。

李谅祚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霜，看见野利仁荣惊恐张大的嘴里呵出冰雾，看见整座宫殿的琉璃瓦上迅速爬满蛛网般的冰棱。

最后映入他瞳孔的，是道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悲悯的寒光。

然后，永夜降临。

李谅祚的脖颈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下泛起寒意。

那道目光不像在看活人，倒像在端详一件即将完成的祭品。”方才那些话，”

年轻道士的声音没有起伏，“便是你留在世间的最后声响了么？”

他顿了顿，仿佛施舍恩典：“若还不是，我可以再等片刻。”

西夏王胸腔里爆出嘶哑的笑。

他眼角抽搐，喉结滚动：“谢？本王该向你道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