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一月,省城。
贺知年拎着行李袋站在省经委大楼门口。
六层的灰色苏式建筑,门口两棵雪松,传达室的玻璃擦得透亮。跟黄泥乡那块歪歪斜斜的木牌子比,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他在传达室登了记,报了名字和科室。传达室的老师傅翻了翻花名册,抬头看了他一眼。
“综合规划处?你是新调来的贺知年?”
“是。”
老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两秒——太年轻了。这栋楼里最年轻的科员也二十七八了,眼前这个看着最多二十出头。
“三楼左拐到头,找马处长报到。”
贺知年上了楼。走廊很长,水磨石地面,两边是一排木门,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他一间一间看过去——计划处、基建处、物资处、综合规划处。
综合规划处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
“进。”
办公室不大,西张桌子对面摆,坐了三个人。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连灰都没有——给他留的。
迎面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花白,黑框眼镜,正在翻文件。马处长。
马处长抬起头,目光在贺知年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他手里的行李袋和那双走变形的旧皮鞋上。
“贺知年?”
“是。综合规划处,来报到。”
“坐。”马处长指了指靠窗的空桌,低头继续翻文件,“东西放下,先熟悉环境。”
贺知年把行李袋搁在桌脚,坐下来。
对面两张桌子的人都在看他。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陆,科员,戴眼镜,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文件;一个西十来岁的女同志,姓王,也是科员,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响了半天不响了——她在看贺知年。
贺知年朝两人点头:“你好,我是贺知年,新来的。”
陆科员推了推眼镜:“欢迎。首都大学的?”
“是。”
“经济系?”
“是。”
“去年七月毕业的?”
“是。”
陆科员的眉毛挑了一下。半年。首都大学毕业,分到乡镇,半年后调省经委。他在这栋楼干了六年才从副科熬到正科,中间还靠了一篇省级获奖论文。
“厉害。”他说了两个字,低头继续看文件。但翻了两页又抬头看了一眼。
王科员没说话,算盘珠子重新噼里啪啦响起来,节奏快了不少。
——
中午食堂,贺知年端着搪瓷饭盆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是新面孔,好几双眼睛扫过来。刚坐下没两分钟,旁边凑过来一个人。三十出头,圆脸,笑嘻嘻的,端着饭盆挨着坐了。
“你就是那个从乡镇调上来的贺知年?”
“是。你是?”
“基建处的,付志国。”圆脸夹了一块红烧肉,“你那个苹果加工的事我看报纸了。省报第三版,写得不错。”
“记者写的,跟我没关系。”
“别谦虚。”付志国压低声音,嘴角带笑,“整栋楼都在传呢——乡镇来的,半年就调省里,背景一定不简单。有人说你是副省长的亲戚,有人说你家里有人在京城。到底什么来头?”
贺知年夹了一口菜,嚼完了才说:“首都大学毕业生,分到乡镇的普通干部。”
“得了吧,普通干部能半年到省经委?”
“工作需要。”
付志国看他不像开玩笑,又不像藏着掖着,就是一副“爱信不信”的样子。琢磨了两秒,笑了笑:“行,你有意思。改天一块儿喝酒。”
端着饭盆走了。
贺知年继续吃饭。
——传就让他们传。背景这东西,越说不清楚越好。你说有,别人忌惮。你说没有,别人不信。你不说,所有人自己脑补,脑补出来的比真的厉害十倍。
上辈子在体制内二十年,他见过太多人吃亏在“急于解释”上。越解释越心虚,越心虚越起疑。不如什么都不说,活干好,让所有人自己去猜。
——
下午两点,马处长把贺知年叫到桌前。
“小贺,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省报的报道看了,孙处长带回来的那份建议书也翻了。”
贺知年站得规矩:“马处长指教。”
“建议书写得不错,框架成熟。但到了省经委,不能只盯着苹果。综合规划处管的是全省经济发展的大盘子,你得把视野打开。”
“明白。”
马处长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你的第一个任务。”
贺知年接过来拆开。
是一份沿海特区“三来一补”企业的调研任务书。南边几个特区刚划定不久,港台那边的代工厂像下饺子一样往里挤——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补偿贸易,各种模式遍地开花。
马处长靠在椅背上:“上面有精神,咱们这种内陆省份不能光看着。得去实地考察一下人家怎么搞合资、怎么接加工订单。看能不能利用咱们这边的廉价劳动力优势,从人家指缝里抠点初级加工的单子回来。你和老陆搭档去摸摸底,回来写一份调研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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