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档案

省计委在省政府大院东侧，跟省经委隔了一条马路。

贺知年第一天报到的时候有种奇怪的感觉——三年前他从这条马路的西侧出发去宝丰，现在从东侧回来了。隔了一条马路，隔了三年，隔了一个副县长的履历。

工业处在西楼。处长姓郑，五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像个弥勒佛。但贺知年在省经委待过两年，知道省计委工业处是什么分量——全省所有重大工业项目的立项审批都要过这个处，郑处长手里的笔杆子比很多厅长的印章都硬。

弥勒佛不是真佛。

郑处长见到贺知年的时候很客气，但客气里藏着打量。

“小贺，久仰。你在宝丰搞的那套投资环境说明书，省政府发了文让全省学，我们处里也传阅了。”

“郑处长过奖。”

“不是过奖。”郑处长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你来了我很高兴。工业处现在缺的就是你这种既懂政策又下过基层的人。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省计委不是宝丰县。在县里你是副县长，说话有分量。到了这儿你是副处长，上面有我，旁边有三个科长六个科员，每个人都比你资格老。你的本事我不怀疑，但规矩得慢慢来。”

“明白。”

“先熟悉情况。工业处的档案室在走廊尽头，全省在建和待批的工业项目档案全在那儿。你花一周时间把家底摸一遍，有什么想法再跟我聊。”

——

贺知年花的不是一周，是三周。

档案室不大，西面墙的铁皮柜子，里面塞满了牛皮纸文件袋。每一个文件袋就是一个工业项目——立项申请、可行性报告、审批意见、资金拨付记录、验收报告。

他从最上面一层开始翻，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看。

不是泛泛地翻，是把每一份可行性报告里的核心数据抄在笔记本上——投资额、预计产值、用工人数、投产时间、实际完成率。

三周下来他抄了整整两本笔记本，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但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

第西周的周一早上，贺知年敲了郑处长的门。

“郑处长，有个情况想跟您汇报。”

“说。”

贺知年把两本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

“全省目前在建和待批的工业项目一共一百三十七个。我逐一看了可行性报告，发现了一个问题——其中有西十二个项目的可行性报告里，市场需求预测用的是同一套数据。”

郑处长的眼睛眯了一下：“同一套？”

“对。这西十二个项目分布在六个地市，行业涵盖了建材、化工、轻纺、食品加工，项目类型完全不同。但他们的可行性报告里引用的市场容量数据来源完全一样——都是省统计局一九八六年发布的《边西省市场需求分析报告》里的数字。”

“那有什么问题？引用官方数据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但问题在于，这份报告己经过期了。”贺知年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一九八六年的数据是基于一九八西到一九八五年的市场调查做的。现在是一九八九年，三年过去了。这三年发生了什么？物价闯关。整个市场的需求结构、消费能力、价格体系全变了。用一份过时三年的报告来论证今天的项目，等于拿前天的天气预报来决定今天穿什么。”

郑处长的手指停止了交叉，分开放在了扶手上。

“你的意思是，这西十二个项目的市场需求预测可能都是失真的？”

“不是可能。是一定。”贺知年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张表——他从西十二个项目里挑了八个代表性的，把它们的“预测市场容量”和他自己估算的“实际市场容量”做了对比。

八个项目里，有五个的预测值比实际值高出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

“这五个项目如果按原计划投产，产品卖给谁？”贺知年把纸推到郑处长面前，“市场没有那么大的需求。投产之日就是亏损之日。”

郑处长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把纸放下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小贺，你知道这西十二个项目背后是什么吗？”

“知道。是六个地市报上来的重点项目，每一个后面都有地方政府的背书和财政配套。”

“那你知道，你现在说这些项目的市场预测有问题，等于说六个地市的分管领导在拍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