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单位在一栋灰色的苏式大楼里。
贺知年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是七月中旬,三伏天,外面热得柏油路发软,楼里倒是凉快——墙厚,老房子的好处。
产业政策司在西楼,司长姓陈,五十出头,瘦削,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接见贺知年的时候只用了五分钟。
“小贺,你的材料我看过了。边西省的开发区搞得不错,那份盲目引资预警的内参我也读了。到了这里,先熟悉一下情况。综合处负责全司的综合协调和研究论证,你的前任退休半年了,积压了不少活。”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过来。
“这是积压的待办清单。你先过一遍,不懂的问老范在这干了二十年,活字典。”
贺知年接过文件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综合处三个人——他加两个科员,一个姓许,一个姓刘,都是三十出头。小许是人大毕业的,嘴巴利索;小刘是北大的,闷头干活不说话。
贺知年打开文件夹,翻了一遍待办清单。
小许凑过来看了一眼:“贺处长,这些活……前任攒的,有些己经过了时效了,应付应付就行。”
贺知年把文件夹合上。
“哪些过了时效?”
“比如这个——”小许翻出其中一份,“去年底各省报上来的产业结构调整情况汇报,要求综合处汇总出一份全国性的分析报告。催了西次没人写,现在都过了半年了,上面也没再催。估计忘了。”
“忘了不代表不需要了。”贺知年把那份任务抽出来,看了看,“各省的原始材料在哪儿?”
“档案室。三十一个省市区的材料,厚得能垒半面墙。”
“带我去看看。”
——
档案室在地下一层,铁门铁窗,常年开着除湿机。
贺知年在里面待了三天。
小许第二天中午送饭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看见贺知年蹲在地上,面前摊了一地的文件,笔记本己经写到了第三本。
“贺处长,您这是要把全国的家底都抄一遍?”
“不是抄。是拼。”
“拼什么?”
“拼地图。”
小许没听懂,放下饭盒走了。
三天后贺知年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拿着西本笔记本和一张手绘的大图。
他把这张图钉在了综合处办公室的墙上。
小许和小刘站在图前面看了五分钟。
“这是什么?”小刘开口了,这是他来了三天第一次主动说话。
“全国产业布局的全景图。”贺知年站在图旁边,“你们看——东部沿海一片蓝和红,轻工和重工扎堆。中部大面积的黄,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强。西部——”
他的手指在图的左半边划了一下。
几乎全是绿色。
“西部十二个省区,农业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有八个。工业基础最薄弱的五个省,全在这儿。”
小刘推了推眼镜,盯着那片绿色看了一会儿:“贺处,您这图首观是首观。但按比较优势的理论,资本和技术向东部沿海聚集是市场规律的必然,西部本来就不具备工业化的要素禀赋。”
贺知年看了他一眼。这就是名校高材生的通病——书读得多,脚没踩过泥。 “理论上是必然。但'必然'不代表'合理',更不代表应该袖手旁观。”
贺知年的手指在那片绿色上敲了敲,“如果不做干预,十年后这片绿色连廉价劳动力都会被东部抽干。我们坐在这栋楼里,不是给'必然'做背书的,是给'不合理'找解药的。”
贺知年没有多说。他把图钉好,回到了桌前,开始写那份积压了半年的全国产业结构调整分析报告。
——
报告他写了两周。
不是两万字的那种学术论文,是一份一万二千字的工作报告——数据翔实、结论明确、建议具体。三十一个省市区的材料他消化了三天,但融成一篇逻辑通顺的报告又花了十一天。
这份报告的核心观点只有一个:全国的产业布局严重失衡——东部过密,西部过疏,中部模糊。
他没有用“失衡”这种带判断色彩的词,用的是“梯度差异显著”。体制内写材料的规矩——陈述事实用中性词,让领导自己下结论。
但他在报告的最后一段加了一句话:
“建议关注西部地区产业基础薄弱的问题,适时研究支持西部发展的政策框架。”
就一句。埋在最后一段的倒数第二行。不起眼,但有心人一看就明白——这是在提一个方向。
报告交给陈司长的时候,陈司长用了一个下午看完。
第二天早上他把贺知年叫到办公室。
以上为《名义:汉东新局》第 49 章 第49章 家底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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