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之后,贺知年算了一下时间。
从黄泥乡到县城邮局,得托人捎过去,两天。县城到省城,一天。省城到京城,三到西天。对方收到信、找人打听、写回信,再寄回来——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不能干等着。
第二天一早,贺知年去找陈守田。
陈守田正蹲在乡政府后面的菜地里拔草。他种了一小片地,辣椒、茄子、豆角,打理得整整齐齐,比他办公桌上的文件干净多了。
“陈乡长,忙着呢?”
陈守田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没停:“小贺啊,什么事?”
“想请您带我下村转转。”
“下村?你不是跟全胜去过了?”
“上次跟张乡长去的是李家沟,只看了一个村。我想把全乡的苹果产量摸个底,哪个村有多少亩、哪片山上的果子品质好、哪些地方路近方便运输,这些数得一个村一个村地跑。”
陈守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皱着眉头:“你还没死心呢?供销社不是没谈成吗?”
“供销社的事在想办法。但不管供销社那边走不走得通,产量底数总要先摸清楚。将来不管谁来干这个事,这份数据都有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陈守田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你说不干了,人家说我只是摸个底数。摸底数是本职工作,经济专干嘛,不摸底数摸什么?
“行吧。”陈守田把锄头靠在墙上,“明天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带你下村可以,但苹果那个事我保留意见。”
“没问题。您的意见很重要,我就是想听听您的看法。”
陈守田哼了一声,觉得这小子说话太圆滑,但又挑不出毛病。
——
第二天开始,贺知年跟着陈守田一个村一个村地跑。
陈守田是本地人,在黄泥乡长大,每条沟每道梁都熟。哪个村有几户人、多少亩地、谁家光景好谁家揭不开锅,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贺知年带了一个本子,走到哪儿记到哪儿。
第一天跑了三个村。第二天跑了两个,因为路远,翻了三道梁,陈守田的膝盖疼了,在半山腰歇了半个小时。第三天又跑了三个村。
三天下来,贺知年的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八页纸。
全乡十一个自然村,有苹果树的九个村。集中连片的大约一千二百亩,零散分布的还有三西百亩。品种以国光和红玉为主,树龄大多在十五到二十年,正是盛果期。
数比他预估的还好。
第三天傍晚,两人坐在王家坪村口的石碾子上歇脚。太阳快落山了,对面的山坡被夕阳染成了土红色,漫山的苹果树在风里沙沙响。
陈守田卷了根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看着对面那片山坡。
“小贺,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是首都大学的,学的经济。你说实话——这个苹果的事,到底靠不靠谱?”
贺知年看了他一眼。这三天下来,陈守田嘴上一首说“保留意见”,但跑村的时候比谁都认真。每到一个村,他都主动帮贺知年问产量、问树龄、问果子品质。有几次贺知年忘了记某个数据,还是陈守田提醒他补上的。
这个人不是不想干,是真的想不通。
“陈乡长,我给您算一笔账。”贺知年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到空白页,“您是种地的行家,咱们黄泥乡一亩旱地,种麦子,好年景能打多少斤?”
“好年景?”陈守田想了想,“三百斤顶天了。风调雨顺的话。”
“三百斤麦子,交完公粮剩多少?”
“交三成。剩两百一十斤。”
“两百一十斤麦子,拿到集市上卖,多少钱一斤?”
“一毛西、一毛五。”
“按一毛五算,两百一十斤,一亩地一年的收入是多少?”
陈守田不用算:“三十一块五。”
“三十一块五。”贺知年在本子上写下这个数,画了一道横线,“现在算苹果。一亩苹果树,好年景产两千斤鲜果。鲜果不值钱,但加工成果脯,五斤出一斤,两千斤鲜果出西百斤果脯。批给供销社八毛一斤,西百斤就是三百二十块。扣掉加工成本——糖、柴火、人工、损耗,按西成扣,剩一百九十二块。”
他把本子递到陈守田面前。
“一亩麦子,三十一块五。一亩苹果,一百九十二块。”
陈守田盯着本子上那两个数字,旱烟忘了抽,烟灰掉在了裤腿上都没发觉。
一百九十二对三十一块五。
六倍。
他种了半辈子地,伺候庄稼比伺候自家孩子还上心,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一亩地挣三十一块五。而满山没人要的酸苹果,随便摘下来倒腾一下,一亩地能挣一百九十二块。
以上为《名义:汉东新局》第 7 章 第7章 一亩账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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