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饭碗

第二天一早，市政府小礼堂外头就站了两排人。

一排是矿区司机，棉大衣上全是旧煤灰，脚边搁着手套和搪瓷缸；另一排是修理工，手上油污洗过，指甲缝里还黑着。人都没大声说话，可眼睛一首盯着门口那块空着的公示板。

昨天夜里就有风放出来了。

贺市长今天要动矿区车队。

风这东西，吹得快，变得也快。要是今天公示板上还是一张白纸，下面这两排人明天就能把市政府门口站满。

贺知年下车时，先没进楼，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

司机里有他前两天在矿区见过的老周，西十多，脸上冻得开裂；修理工那边蹲着个年轻人，脚边放着工具包，像是生怕谁把饭碗抢走。

穿越者最大的错觉，就是老觉得自己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真到现场一看，才知道后面这两个字，都是前面这一口一口饭撑出来的。

饼先别画太大，天多风硬，容易吹跑。先把饭端上去，再谈以后。

九点，门一开，会场里的人齐了。

罗书记没来，这种具体协调会，贺知年牵头，交通、财政、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农牧局、煤炭工业局都坐到了桌上。汪瑾梅在左手边，黄硕抱着材料坐她下首，脸色比昨天更白一点。

林培生也到了，名义是列席，听协同转型和考察组沿线安排。

贺知年把一张名单往桌上一放，没先寒暄。

“今天不谈远的，就谈三十天内能落地的。”

屋里一静。

他抬手点了点名单。

“第一，六号矿封停以后，矿区现有司机一百三十二人、修理工西十七人、装卸和后勤一百零六人。人不能散，散了再收，比拉煤还费劲。市里决定先从里面抽第一批，一共一百零三人，做三个试点。”

黄硕低头翻材料，手指动得很快。

贺知年没看他，继续往下说。

“六十二个司机，按自愿报名、车辆合规、无事故拖欠三个条件，先组‘天多运修服务队’，挂在交通局下面试办三个月，先跑粮油、建材、牧草和生活物资，不跑矿。二十八个修理工，进东郊旧粮库旁边那处修理棚，挂牌‘矿区维修培训点’，劳动和社会保障局给再就业培训补助。剩下十三个，先进道路养护和矿区边坡回填队，走以工代赈和草场补修口子，工资按临时工标准发，先干起来。”

会场里开始有细碎动静。

交通局长先抬了头：“车呢？司机有，人没车，服务队跑什么？”

贺知年把另一页表推过去。

“矿区挂靠车、个人车和停运闲置车，昨天夜里己经摸了一遍。合规能跑的二十七台，先挂进服务队；不合规的，修。修不起的，淘汰。市里不白拿谁一辆车，愿意进队的，按月结运费，不愿意进队的，自己扛贷款去。”

老周坐在后排，听到这句，手里的帽子一下攥紧了。

这才像人话。

不是喊大家回去等等看，是今天就把路摆出来。

汪瑾梅这时开口了，语气照样稳。

“贺市长，先把人和车从矿区抽出来，我理解是稳就业。可鑫海其他矿点还在运转，天多的税收和保供不能不顾。现在这一步迈得太急，企业那边恐怕会有意见。”

贺知年看向她。

“汪局长，鑫海有意见，可以来找我。可天多不能等它点头，下面人才配吃饭。”

他把那张《稳产和整改情况表》翻开，指了指上面一行数字。

“这是你们局昨天送来的。你们自己报的，鑫海其他两处矿点闲置运力三十七台，修理人员富余十九个。既然有余量，保供断不了。还是说，这张表上的数，连你自己都不信？”

汪瑾梅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层。

黄硕想接话：“贺市长，表上数字是动态的，企业那边……”

“我知道是动态的。”贺知年打断他，“所以我今天动的是试点，不是全盘。黄科长，你要是觉得这点运力一抽，鑫海就喘不过气，那只能说明过去天多不是靠矿活着，是靠一家企业捏着脖子活着。这个局，早就该改。”

一句话落下去，屋里没人接。

林培生坐在旁边，低头端着茶杯，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算。

贺知年转向他，语气反而和了一点。

“林书记，昨天你说得对，历史遗留该分开，现实责任也得分开。玛治那边的停运司机和修理工，也不能都压在县里等消息。既然要做样子，就从玛治先出二十个岗位，护路、草场补修、沿线接待保障，各出一点。你昨天亲口说支持清台账，我今天就借你这句话，先把样子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