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四本账

省城资金方的人，比正式批文来得还快。

早上七点半，贺知年刚进办公室，秘书就递来一张名片。

“贺市长，青源投资公司的人到了，说手里有鑫海六号矿采矿权和设备抵押合同，要市里尽快安排接管。”

贺知年把外套挂好，听到“接管”两个字，笑了一下。

“封条还没吹凉，他们倒先闻着味了。”

秘书没接话。

“人在哪？”

“经贸委不敢接，送到市政府来了。还带着律师。”

“请进小会议室。”贺知年说，“茶照上，话少说。通知经贸委、财政局国资科、国土资源局、煤炭工业局、公安专案组，半小时后到。再请罗书记那边派市委办同志旁听。”

秘书赶紧记。

贺知年翻开资产清单，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部分采矿权关联抵押，涉及省城资金方。

字不多，味很重。

案子刚落，有人就想拿合同进场。矿换个牌子，账换个本子，人还是那拨人，车还是那条路，风吹一圈回来，天多又白忙。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坐满了人。

青源投资来的是个钱副总，头发梳得油亮，公文包摆在桌上，第一句话就很稳。

“贺市长，我们不是来添乱的。青源和鑫海有合法借款抵押关系。六号矿部分设备和未来收益，早有合同安排。现在鑫海负责人出事，我们作为债权人，有权要求保护资产。”

他说完，律师把合同复印件一页页摆开。

章盖得很足。

财政局长看得脸色发苦，经贸委主任低头喝茶，国土资源局的人翻材料翻得很慢，像每张纸都烫手。

贺知年拿起合同，从头翻到尾，问国土资源局长：“采矿权抵押备案了吗？”

国土资源局长咳了一声：“没有正式备案。只有企业内部借款说明，送过来征求过意见，我们没盖章。”

钱副总立刻接话：“手续正在补。地方上清楚这笔债务。”

贺知年抬眼：“地方上谁清楚？”

钱副总停了半秒：“相关部门都有沟通。”

“人名，职务，说清楚。”

会议室一下安静。

钱副总脸上的笑淡了：“贺市长，我们今天是谈债权保护，不是来接受审问。”

“那更简单。”贺知年把合同合上，“债权可以登记，矿区不能接管。”

钱副总皱眉：“这恐怕不合适。”

“六号矿涉及命案、非法采矿、行贿、资产转移和安全生产问题。”贺知年语气不高，“公安查案，纪委查人，政府现在守账。你们拿一份没完成备案的合同，就想进矿区搬设备、接人员、改台账，这个门开不了。”

钱副总还想开口。

市委办副主任把笔放下：“贺市长意见，代表市政府当前处理意见。青源如有异议，可以依法主张。”

钱副总把话咽了回去。

贺知年站起来，走到旧黑板前，拿粉笔写下西行字。

矿权。

设备。

债务。

人员。

粉笔灰落在袖口上，他拍都没拍。

“今天把账拆开，别再一锅炖。”

他点着第一行。

“矿权账，国土资源局牵头。六号矿采矿手续、扩界审批、齐玛尔金矿相关批文，全部封存复核。没有市里和省里明确意见，任何单位不得转让、续期、变更。”

国土资源局长马上点头。

“设备账，经贸委、煤炭局牵头，公安在场。矿区设备现场登记，能动的贴封，不能动的拍照。青源也好，鑫海也好，先登记，不许搬。”

钱副总脸色沉了下去。

“债务账，财政局国资科只负责登记，不替鑫海认账。银行、信用社、投资公司、货运公司，全部排队申报。合法债权依法保护，假抵押、低价转移、关联担保，交公安和审计查。”

财政局长明显坐首了。

这话等于先把财政从烂泥里出半只脚。

贺知年最后点到“人员”。

“普通工人、挂靠司机、维修人员，和企业违法犯罪切开。工资、补助、合同、培训，继续走旧粮库服务站。谁敢拿债务问题压停岗位，我找谁。”

钱副总开口：“贺市长，债权人利益怎么保证？”

贺知年看着他：“钱总，你们的利益在第三本账里。天多工人的饭碗在第西本账里。你想从第三本账伸手到第西本账，不行。”

罗书记到的时候，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屋里人全站起来。

罗书记摆摆手，看了眼黑板上的西行字，又看桌上的合同。

“知年市长的这个办法，我看可以。市委再加一句，凡涉案资产，未经市委、市政府和司法机关共同确认，不得擅自处置。谁打招呼，谁留痕。”

钱副总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罗书记，我们青源是省城企业，不是来抢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