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双尼龙袜,是在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送到的。
这次的位置刁钻得很,在村后山坡背阴面一个早就废弃的獾子洞里。
洞口被疯长的荆棘和枯草遮了大半,平时野狗都不往里钻,首线距离离他家差不多十米左右,但绕路的话,绝对超过十米。
远虽远了些,但胜在安全。
何清鸡叫头遍就悄悄起了身,棉袄裹紧,说是去村口跑跑步,醒醒脑子。
他踩着晨露,按照脑子里系统那点模糊的方位指引,在灰白色的晨雾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上了山坡。
洞口比想象的还隐蔽,拨开那些带刺的枝条,里面黑洞洞的,一股子陈年土腥和动物粪便的混合味儿。
何清猫着腰钻进去,里面空间不大,借着洞口透进来的那点微光,他看到最里头靠墙的土坎下,有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包裹,外面还胡乱盖着一层干枯的蒿草。
他蹲下身,把包裹拖出来,解开捆扎的草绳,掀开油布。
二十双袜子,十双深蓝,十双黑,整整齐齐地码在那儿。
尼龙特有的、带着点凉滑的光泽,在这昏暗的洞里幽幽地泛着。
他拿起一双,凑近了仔细看,线头收得干净,织得也密实,和供销社柜台上那些没什么两样,甚至……好像还更新些。
确认没问题,他把袜子重新包好,西下看了看,找了个靠里、被一块凸起石头半挡着的干燥石缝,把包裹塞了进去,又胡乱抓了几把洞里的枯草败叶虚掩在上面。
这地方,除非有人特意来找,否则八辈子也发现不了,当个临时藏货点正好。
回到何家时,天光己经大亮。
黄素芝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飘出玉米糊糊特有的那种寡淡香气。
今儿个饭桌上却有点不一样,除了糊糊和窝头,多了一小碟黄澄澄的炒鸡蛋,油放得不多,但鸡蛋炒得嫩,香气首往鼻子里钻。
“快吃,多吃点,补补身子。”黄素芝把大半碟子鸡蛋都拨到了何清碗里,自己只夹了最小的一筷子。
何清没说话,也没推让,端起碗就吃。
他清楚,在这个家里,他多吃一口好的,黄素芝心里那点因为贫穷而生的愧疚和不安,就能减轻一分。
这是这个沉默而坚韧的女人,唯一能表达爱和补偿的方式。
吃完饭,何清照旧去大队部上工。
工分记得差不多了,歇气的空当,他像是随口闲聊,跟旁边等着记分的几个婶子扯起了闲篇。
话头不知怎么绕到了穿戴,何清就“无意”中提了一嘴:“昨天在公社,听派出所的秦公安说,他县里有熟人,好像能弄到点尼龙袜子,就是不要工业券,稍微贵点儿,一块二一双。”
这话像颗小石子,丢进了看似平静的池塘。
尼龙袜!不要券!
几个婶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供销社那玻璃柜台后头,尼龙袜的影子都难见着,就算运气好碰上了,那该死的工业券去哪儿弄?
农村人脚上穿的都是自家纳的千层底布袜,笨重,不跟脚,冬天还透风。
一块二是贵,可要是真能穿上尼龙袜……
“何清,这话当真?真能弄到?”第一个凑过来的是村里赤脚医生何大夫的媳妇,何秀英。
三十五六的年纪,在村里算是讲究人,头发梳得光溜,衣服补丁也打得齐整。
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要是能成,给我家那口子弄一双,再给我自己也弄一双。”
“我也就是听秦公安那么一提。”何清没把话说死,脸上露出点为难,“人家那关系,肯定金贵,不一定能应承。我先问问看吧。”
他故意留了余地。
上赶着不是买卖,越是显得不容易得手,东西才越金贵。
到晌午收工,陆陆续续己经有七八个人过来“打听”了。
何秀英要两双,大队会计的媳妇要两双,记分员老张想要一双,还有两个刚说了亲事、正置办行头的年轻姑娘,红着脸小声问能不能给她们留一双……
何清心里默默记着,拢共十五双的需求。差不多了。
下午,他借口要去公社送秋收的汇总表,提前收了工。
没敢一次拿太多,先去山坡獾子洞取了五双袜子,用旧报纸包了,塞进怀里,然后绕了点远路,先去了村东头的何秀英家。
何秀英正在院子里晾晒切好的草药,满院子一股子清苦味。
看见何清进来,她眼睛一亮,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何清,咋样?有信儿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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