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没那么毒了,斜斜地照着,把人和车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麦茬齐刷刷的,几只鸟在地里跳来跳去,找掉落的麦粒。
骑了半个多钟头,进了县城。
县城比公社热闹多了。
街上人多,自行车、板车、挑担子的,挤挤挨挨。他从人群里穿过去,拐了两条街,找到了县政府招待所。
招待所在县城东边,一栋三层的小楼,灰墙红瓦,门口挂着牌子。他下了车,推着站在对面,往那边看。
楼不大,但在这县城里算是体面的。
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吉普车,绿漆的,轮子上沾着泥。
两个穿制服的人在擦玻璃,水桶里漂着抹布,地上流了一滩水。
有人进进出出,有的穿中山装,有的穿制服,手里拿着文件,走得快。
他往里边看。
大厅里摆着几张皮沙发,磨得发亮,扶手上破了几个口子,用黑胶布缠着。
墙上贴着标语,红底黄字,写着“狠抓经济,振兴洛云”。有个女的坐在服务台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在对面站了五六分钟,把门口的样子记住了,把从街口进来的路记住了。
然后他推着车往前走,骑上车,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想的是明天穿什么。
白衬衫压箱底好久了,得找出来看看脏不脏。裤子就那条蓝的,没补丁。
鞋得刷一刷,鞋底快磨平了,走路慢点就行。
他想着这些,车蹬得慢了些。
回到村里,天己经黑了。
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不是很亮。
他去了何又金家,把开会的事说了。
何又金正在吃晚饭,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碗里是红薯稀饭,稠稠的,冒着热气。
“县里点名让你去?”
何清点点头,在门槛上坐下。
何又金放下碗,抹了抹嘴,从兜里掏出烟袋,慢慢装上烟丝。
他的手指粗,关节突出,装烟丝的时候有点抖。
“这是好事,也是麻烦事。”他划了根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好事是县里看上你了,以后政策扶持少不了。麻烦是,会上肯定有人要问你这问你那,怎么说,说多少,你得想清楚。说少了,人家觉得你不实在。说多了,枪打出头鸟。”
何清坐在门槛上,没吭声。
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他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墙上。
何又金看他那样,知道他在想,也不多说,抽完那锅烟,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磕出点灰来。
“行,你自己琢磨。早点回去睡,明天还要早起。”
何清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门口,何又金又叫住他。
“何清,你那件白衬衫呢?就上次去深圳穿的那件?”
何清回过头。
何又金说:“明天开会,穿那件。别穿这身干活的衣服去。”
何清低头看了看自己。
蓝褂子,膝盖上还有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娘给缝的。
他点点头,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何清就起来了。
他把那件白衬衫翻出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领子有点皱了,袖口也脏了。
他去井边打了一盆水,把衬衫泡进去,搓了搓领口和袖口,搓出点灰水来。
搓完又换了一盆清水,投了两遍,拧干,晾在院子里。
太阳还没出来,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件白衬衫滴答滴答往下滴水,地上湿了一小块。
等了半个多钟头,衬衫干了七八成。
他拿下来,套在身上,扣好扣子。
有点潮,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他换上那条蓝裤子,脚上那双解放鞋昨天刷过,还湿着,他拿布擦了擦,穿上,鞋底磨得快平了,走路有点滑。
何大牛推着自行车在门口等他,说要送他去公社坐车。
何清没让,自己骑车走的。
路上碰见几个起早下地的,挑着担子,扛着锄头。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没停。
车轮轧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扬起一小串灰尘。
到县城的时候,快八点了。
街上人多,卖菜的挑着担子,推车的按着铃铛,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他推着车在人群里穿,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那个破本子,还有一支笔。
到招待所门口,己经八点一刻。
门口停着几辆吉普车,绿漆的,轮子上沾着泥。
还有两辆小轿车,黑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几个司机蹲在阴凉地里抽烟说话,烟头扔了一地。
几个干部模样的人站在门口,抽烟的抽烟,说话的说话,有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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