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回到家,小院安安静静。
他把剩下的三百七十五块,轻轻放进抽屉。
他关上抽屉,坐在床沿上。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头发烫。
他摸出一根烟,点上,慢慢抽。
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烟抽完,他把烟头摁在搪瓷缸里,彻底熄灭。
起身,往后院走。
倒座里空了,山货全卖光了,地上只剩几个空麻袋,整整齐齐摞在墙角。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下一批,什么时候收?
下一次,要收多少?
下一步,要往哪儿走?
心里一片空白,又一片滚烫。
他弯腰,把麻袋拎起来,叠得方方正正,靠在墙边。
做完这一切,轻轻带上门,像把一段日子,轻轻关上。
回到堂屋,他点上煤油灯。
昏黄的火苗一跳一跳,照亮那本磨破了皮的记账本。
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山货第二批,三百二十斤,到手六百西。
第三批,二百三十斤,到手五百七十五。
总计:一千二百一十五。
服装厂这个月账还没细算,大概五六百。
写完,他合上本子,就那么坐着,看着灯苗发呆。
窗外的虫鸣,一声比一声响。
像在催,又像在等。
他吹灭煤油灯,躺上床。
黑暗里,他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什么也看不见,却又像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很久很久,才轻轻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何清就去了厂房。
缝纫机哒哒声,一进院子就能听见。
王秀芬正在案板上裁布,手脚麻利,看见他进来,立刻放下剪刀,擦了擦手上的线头:
“山货……卖了?”
“卖了。”
“卖了多少?”她压着声音问,眼神里全是好奇。
何清淡淡报了个数:“五百七十五。”
王秀芬眼睛猛地一瞪,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拔高了:
“五百多?就那点山里的干货?”
“嗯。”何清没多解释。
王秀芬啧啧几声,摇着头,又佩服又不敢信:“你这小子,真是……能折腾。”
何清在厂房里转了一圈。
案板边,新做的夹克又码了十来件,挺括、精神。
碎花衬衫卖得最快,剩下没几件。
首筒裤还有几条,挂在墙上,款式普通,不抢眼。
他目光一顿,落在角落里那条喇叭裤上。
何清伸手,把裤子取下来。
王秀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纳闷:“这裤子,怪模怪样的,有人穿吗?”
何清拎着裤子,看了片刻,抬头对她说:
“这个,做五条。”
王秀芬一愣:“还做?真有人买?”
“试试。”何清语气很轻,却很定。
王秀芬看了看裤子,又看了看他。
这半年,她算是看明白了,何清说试试的事,最后多半都成了。
她不再多问,接过裤子,用力抖了抖灰:
“行,听你的,五条就五条。”
何清走出厂房,站在后墙根底下。
太阳晒在背上,暖得人发困。
知了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叫,夏天,正浓。
他摸出烟,点上,慢慢抽。
喇叭裤,五条。
没人看好,没人理解。
但他心里清楚:
有些东西,现在没人穿,不代表以后没人穿。
现在不起眼,不代表永远不起眼。
烟抽完,他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试试,就试试。
路,都是试出来的。
喇叭裤在供销社代销点的货架上,安安静静挂了三天,一条也没动过。
何清每天忙完山货的事,总要绕去代销点转一圈。
那五条黑色喇叭裤并排挂着,裤脚宽得晃眼,和旁边土气的蓝布裤、灰褂子格格不入,没两天就沾了一层薄灰,看着更显冷清。
代销点两个月前新找来帮忙的老陈头每次见他来,都咂着嘴劝:“清子啊,不是叔说你,这裤子怪模怪样的,裤脚扫着地,干活都不方便,村里婶子姑娘谁会穿?趁早收回去,别占着货架地方。”
何清只是抬眼扫一眼那排裤子,淡淡应一句:“再放两天。”
他心里不急,却也清楚,这喇叭裤在闭塞的洛云县乡村,确实太超前。
村里人穿衣讲究实用耐穿,这种花哨样式,没人敢第一个尝试。
就这么又熬了两天,到第五天头上,日头刚过正午,何大牛满头大汗地从县城跑回来,裤脚还沾着泥点子,一进何清家院子就扯着嗓子喊:“清哥!有你的信!广州寄来的!”
何清正坐在堂屋擦那辆旧自行车,闻言手上的抹布一顿,起身接过信。
信封上是孟山河熟悉的字迹,笔锋硬朗,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
他拆开信封,走到院门口的老槐树下,靠着树干慢慢看,脚步也慢悠悠往家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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