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被雪粒打得沙沙响,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出个昏黄的圈。
何清坐在光圈边缘,半晌没说话,等那点沉默在两人之间凝成了冰,才开口:“秦哥,我走不了。”
“怎么走不了?”秦烨眉头拧紧了。
“根扎这儿了。”何清声音轻,却像钉子砸进木头里,“爹娘在这儿,弟弟在这儿,刚垒起来的这点日子——我不能拍拍屁股就走。”
秦烨身子往前倾,棉袄袖口磨得发白的边在灯下晃了晃:“接过去,住处我安排。”
何清摇头,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是笑:“接过去住哪儿?吃什么?秦哥,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我不能踩着你肩膀往上爬。”
秦烨盯着他看。
灯影在那张脸上游移,颧骨显得有点高,眼窝陷在阴影里,像隔了层毛玻璃。
他忽然抬手,指尖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没落下去,只蜷成拳收了回来。
“随你。”他转身抄起椅背上的棉大衣,动作有点狠,带倒了凳子,“省城的门,我给你留着。想通了,随时来。”
掀开门帘的刹那,冷风卷着雪沫子劈头盖脸扑进来。
他没回头,声音被风刮得七零八落:“过年好。”
脚步声很快让雪吞了。
何清还站在原地,听着风在门外打旋。
心里那点空,忽然就满了——秦烨这一走,他那把看不见的伞,算是收了。
往后呢?
王家村那个王支书,总斜眼瞅他的何又东,公社里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都得他自己应付了。
得再找张牌。
一张能压住场子的底牌。
腊月二十九,公社邮电局冷得像冰窖。
何清趴在掉漆的木柜台上,哈口气暖手,一笔一画地写信。
地址是秦烨有回随口说的——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他爸的老战友陈伯,退休后跟儿女去了那边。
信写得简单,只说听人聊起深圳可能要开发,想打听地价和买地的门路。封好口,贴八分钱邮票,塞进墨绿色邮筒,“咚”一声闷响。
能成吗?不知道。会不会石沉大海?也不知道。
可他总得试试。
1980年8月——这日子在他心里烙着印呢。
特区成立前那些地,往后怕是翻着跟头往天上窜。
年三十晚上,何家正屋挤得转不开身。
三张桌子拼成老大一张,红烧肉油亮亮堆成小山,糖醋鱼翘着尾巴,炖鸡的香气混着白酒味,在热烘烘的屋里打转。
何中华端着酒杯站起来,手有点抖:“今年……咱家总算齐整了。何清回来了,日子也见亮了。来,都举杯,盼明年更好!”
杯子叮叮当当碰在一起。何又东也举了杯,一仰脖灌下去,脸腾地红了。
何清挨个看过去——爷爷奶奶笑得皱纹都开了,爹娘还是那副老实相,弟弟何民强盯着肉丸子咽口水,叔伯婶子们脸上挂着笑,眼里却各揣心思。
他忽然有点恍惚。
上辈子是个没根的,这辈子阴差阳错落在这儿,竟也扎下点须根
。这感觉陌生,沉甸甸的,像怀里揣了块石头。
吃过饭,何民强拽他去院里放鞭炮。
五百响的挂鞭点着,噼里啪啦炸开一地红纸屑,混在雪里格外扎眼。
远近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撕破了寒冬的夜。
1980年,到底是来了。
何清站在雪地里,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慢慢化开。
心里那本账一页页翻得清楚:开春先把代销网织牢,月利得冲过五百;三月,公社那头还得再碰碰;五月前,深圳的信要是来了,就得开始凑钱;八月……八月之前,说破天也得在深圳摁下个指印。
雪还在下,悄没声息盖住满地红屑,也盖住了过去的日子。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过完了。
化雪的天,冷得往骨头缝里钻。房檐下的冰溜子白天滴滴答答化水,夜里又冻上,越挂越长,像倒长的钟乳石。
何清把停了半个月的代销网重新撑起来。果然,家家囤的年货见了底,补货的单子比年前多出三成。
风声却也紧了。
何又金晌午跑来,帽檐上都是霜:“公社工商所的老王,拐弯抹角问我,说咱大队是不是有人把‘投机倒把’搞出名堂了……我糊弄过去了,怕也糊弄不了多久。”
是该挪步了。
正月二十,何清揣上两条“大前门”,去了红旗公社工商管理所。
接待他的刘干事戴副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打量人时透着股凉气:“个体执照?同志,户口本看看。”
“何家大队的,农村户口。”
“那不行。”刘干事往后一靠,“政策主要解决城镇待业青年。农村社员?没这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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