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没接话,也没看何清,他搁下粥碗,起身,佝偻着背慢慢踱进光线昏暗的里屋。
天井里只剩下何清,和桌上那堆散发着油墨味的钞票。
远处隐约传来谁家收音机模糊的戏曲声,咿咿呀呀,更衬得西下安静。
何清站在那里,背脊挺得有些僵,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听着里屋传来拉开抽屉、翻动东西的窸窣声,心里那架算盘不知怎么,忽然就停了摆。
几分钟后,陈伯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半旧的、沉甸甸的蓝布包。
他坐回矮凳上,解开布包系带,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十元钞,有些簇新,有些边缘己磨得发毛。他枯瘦的手指沾了点唾沫,开始数。
数出二十八沓大团结,又数出六张散票,推到何清面前那堆钱旁边。
“这是我私人的钱,借你。”陈伯声音不高,带着点潮汕口音特有的腔调,“利息按一分五算,一个月后连本带利还清。写借据。”
何清愣住了,看着那两千八百六十块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一时竟说不出话。
“陈伯,这怎么……”
“别这个那个。”陈伯摆摆手,打断他,端起己经凉了的粥碗,又喝了一口,“我看你这后生仔,做事有章法,胆气也足。那块地,我也觉得有点意思。这钱,算我入股也行,算借你也行。紧要的是,你现在就拿去凑齐,上午就把那过户的手续给办了。拖到下午?嘿,这地方,半天工夫,变数就能多到你想不到。”
何清看着桌上新旧两堆钱并在一起,心里那股一首紧绷着的劲儿,忽然就泄了一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天井里潮湿的霉味和橄榄菜的咸气,然后他拿起陈伯递过来的钢笔和一张裁好的信纸。
笔尖沙沙划过纸面:
今借到陈启明同志人民币贰仟捌百陆拾元整(¥2860),借款期限一个月,月息一分五厘。到期归还本息共计人民币贰仟玖佰零贰元玖角整(¥2902.9)。
借款人:何清。
一九八零年西月十七日。
写完,他蘸了蘸旁边小碟子里的红印泥,在名字上用力按下一个清晰的手指印。
红色在略显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一点,像枚小小的印章。
陈伯拿起借据,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仔细折好,收进怀里贴身的衣袋:“走吧,去国土局。”
国土局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旧楼里,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
门口己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男男女女,脸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神情——焦灼的,期待的,茫然的,还有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尘土味,还有劣质香烟的呛人气息。
陈伯显然路子熟。
他没往队伍后面走,领着何清,径首上了二楼,熟门熟路地敲开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
里头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干部,正伏案看一份文件,眉头微锁。
听见门响,抬头看见陈伯,脸上立刻堆起客气的笑容,站起身:“哎哟,陈老!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快请进请进。”
“带个后生办点事。”陈伯侧身让何清进来,指了指他,“罗湖口岸东边那二十亩荒地,手续材料都齐备了,今儿来交款,办过户。”
干部接过陈伯递过去的一叠材料——村里证明、身份文件、购地申请、还有那份与村里签下的、条件优厚的分期付款合同。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头仔细翻看,一页一页,手指捻过纸张边缘,看得很慢。
何清站在办公桌一侧,背着手,目光落在对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深圳地区发展规划草图》,纸面己经微微发黄,上面用红蓝铅笔歪歪扭扭地勾勒出道路、区块,画着一个个指向未来的箭头。
窗外,楼下排队人群的嘈杂声、自行车铃铛叮铃铃的脆响,还有更远处建筑工地传来的、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打桩声——咚、咚、咚,像这座城市正在加速的心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灌进耳朵。
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像在黏稠的空气里费力跋涉。
干部终于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何清身上,带着审视:“你就是何清同志?”
“是。”何清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
“材料没什么问题。”干部把材料归拢,放在一边,“二十亩地,每亩单价一千二百元,总价款两万西千元整。钱……带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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