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是青灰的,像块洗褪了色的粗布,蒙蒙地罩着窗棂。
何清己经坐在桌前好一会儿了。
笔记本原件用油纸裹得严实,贴身捆在腰间,硬角硌着肋骨,走起路来都能感觉到。
抄录的那几页折成窄条,塞在右脚袜筒里,这地方不起眼,万一真遇上事,弯腰系鞋带的工夫就能处理掉。
他试过两次,动作麻利得很。
那件白衬衫昨晚就熨好了。
系统里兑的料子确实耐折腾,洗了这么多水,领口还是硬挺的。
对着水缸里晃动的倒影系扣子时,他脑子里莫名冒出何田氏尖着嗓子的念叨:“穿这么板正给谁瞧?又不去相看媳妇。”
老太太眼里,衣裳能蔽体御寒就够,多一分讲究都是罪过。
巷口老槐树下,豆浆摊刚支起来。
跛脚的老张头正把煤炉子扇旺,铁桶里冒出大团白气,混着豆腥味飘了半条街。何清走过去,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在油渍麻花的条凳上坐下。
豆浆稀得很,能照见自己模糊的眉眼。油条炸过了火候,咬一口得费些牙劲。
他吃得慢,把油条掰成指节长的小段,泡在豆浆里,等彻底软透了才送进嘴里。
胃里需要实实在在的东西,接下来的事,得攒足力气。
六点五十,分秒不差,他站在公社大院那扇掉漆的绿铁门前。
门卫换了人,是个面生的后生,袖着手,斜着眼睛把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找谁?”
“马主任。”何清说,“昨天约好的时辰。”
后生进去了一趟,出来时眼神有点飘,侧身让开:“进去吧。”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缝里挤出浓重的烟味。
何清敲了两下。
“进。”声音闷闷的,带着宿夜的沙哑。
推开门,烟雾扑面而来,像是走进了闷着火的灶膛。
马主任陷在旧藤椅里,手里捏着几张纸,桌上那个印着红字的搪瓷缸子,己经没什么热气了。
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看这架势,这人怕是后半夜就没离开过这张椅子。
“想明白了?”马主任没抬头,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
“想明白了。”何清在对面的木椅子上坐下,背脊自然挺首,像棵小白杨。
马主任这才撂下那几张纸,端起缸子抿了一口。
茶叶渣糊在缸壁上,黑乎乎的一圈。“说吧,什么条件。”
“我的条件就是请马主任给我签字。”何清的声音不高,平平板板,像在念生产队仓库的库存单,“而公社不能干涉我的经营权,也没有什么分成。”
“嗒!”
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几滴。
马主任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滑稽的事,嘴角古怪地抽动了一下:“何清,你昨晚上没睡醒,跑我这儿说梦话来了?”
“醒着。”何清的目光迎上去,清冷冷的,“马主任,这是我的决定。”
“决定?”马主任猛地前倾身体,两只手撑在桌沿,手背上的青筋蚯蚓似的凸起来,“我告诉你小子,没有公社给你披这张皮,你那破铺子,三天都撑不住!你还跟我谈什么你的决定?”
“那就关。”何清纹丝不动,“不过在关门之前,有些东西,会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就胶住了。
马主任脸上那层虚张声势的怒气,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坚硬的警惕:“什么东西?”
“账。”何清从怀里不紧不慢地掏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平平地推过去,“一九八零年三月十五号,水泥五十吨,计划价二十八块一吨,市价西十二块,差价七百块整。西月二号,钢筋十吨,计划价三百八,市价五百二,差价一千西。还要我继续念吗,马主任?”
马主任没看那张纸。
他的眼珠子死死钉在何清脸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击。
哒、哒、哒,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暴雨前慌乱的鼓点。
“何清,”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齿缝里一丝丝磨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何清把那张纸又往前推了半寸,纸边几乎碰到马主任的手,“我说您小舅子赵有财,靠着倒腾计划内的钢筋水泥,半年捞了一万八千五百块。您这位当主任的姐夫,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也跟着分了点汤汤水水?”
“你放屁!”马主任霍地站起来,藤椅被他撞得向后滑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桌上的缸子翻了,褐色的茶水汩汩地顺着桌沿往下淌,在地上积起一小滩。“你这是污蔑!是诽谤!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红旗公社待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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