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面试

何清指甲掐了掐手指上的肉，垂着眼睛没说话。

屋里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随着火光轻轻摇晃。

“何清，”秦烨忽然开口，“马胖子那边，你得留神。林副县长虽压着他，可那种人，不会甘心。保不齐在别处下绊子。”

“我知道。”何清说，“账本还在我手里，他暂时不敢妄动。”

“账本……”秦烨眉头微皱，“那东西是把双刃剑。使好了伤人，使不好伤己。你最好趁早了断，要么彻底毁了，要么交到牢靠的人手里。”

何清沉默。

毁？舍不得。交？找谁？

“我给你指条路。”秦烨把烟摁灭，“把要紧的抄一份，找个稳妥地方藏好。原件……烧了。”

“烧了？”

“嗯。”秦烨看着他，“原件在你手里，就是颗雷。马胖子要是狗急跳墙，硬抢也好，反咬你伪造也罢，都是麻烦。烧了，死无对证，可抄的那份足够让他忌惮。”

有道理。

何清想了想，点头：“听你的。”

秦烨脸色松了些：“还有，劳务输出这事儿，你得把好分寸。帮人是积德，可别把自己搭进去。该收的钱收，该立的规矩立。心太软，带不了兵；义气太重，掌不了财。”

“我明白。”

秦烨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哪天走？”

“十天内。等面试完，体检单收齐，就买票。”

“走前告诉我一声。”秦烨说，“我送你。”

“好。”

门开了又合，身影没入夜色。

何清在门口站了会儿，夜风凉飕飕的，刮在脸上让人清醒。他回屋锁上门，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

打开，笔记本在灯下泛着陈旧的黄。他翻到要紧那几页，拿出纸笔，一笔一画地抄：

一九八零年三月十五日，水泥五十吨，差价七百。

西月二日，钢筋十吨，差价一千西。

……

拢共差价约一万八千五百元。

抄完了，他把纸折成窄窄一条，塞进个空火柴盒里。走到后院，撬开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火柴盒塞进去，砖重新堵严实。

回屋，他拿起笔记本原件，走到那个小煤炉边。划了根火柴。

火苗窜起来，黄澄澄的，在黑暗里跳得欢实。他把笔记本凑上去。

纸页遇着火，迅速蜷曲、发黑，腾起青灰色的烟。那些字迹在火焰里扭曲、模糊，最后化成一片灰烬。

何清看着那团火，脸上没什么表情。首到最后一页烧完，火苗灭了，只剩一堆黑色的、一碰就散的灰。

他用火钳把灰拨散，混进煤渣里。然后洗手，坐回桌前。

账本没了。可抄的还在，记着的还在。

这就够了。

他吹了灯，躺到稻草铺上。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稳得很。

明天，还得打场硬仗。

天还没亮透，打谷场己经站满了人。

何清到的时候，看见的是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还有一双双在晨雾里亮得发紧的眼睛。

他揣着那叠登记表，走到碾盘边，何大牛己经在那儿了，正扯着嗓子喊：“排队！都按昨儿说的顺序排！”

队伍歪歪扭扭，但总算有了形状。

打头的是王秀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个布包，指节都攥白了。

何清在碾盘上坐下，面前摆开登记表、招工函，还有何大牛昨晚借来的课桌椅。

晨风凉飕飕的，吹得纸页哗啦响。

“王秀英。”他喊。

姑娘快步走上前，把布包放在桌上——里头是两张一寸照片，己经有些发黄了，还有公社卫生院开的体检证明，折得方方正正。

“坐。”何清拿起她的登记表，“说说，为什么想去深圳？”

王秀英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家里……地少，弟妹要上学。”

“在厂里一天干十个小时，可能还得加班。能扛住？”

“能。”她抬头，眼神很倔，“我在家干活，天不亮到天黑，比这累。”

何清点点头，在表格上记了句“吃苦耐劳”。

“去了那边，第一个月工资得先还路费和生活费，可能剩不下几个钱。家里能等？”

“能等。”她声音更低了，“我娘说了，再难也比现在强。”

何清没再问，在表格上画了个圈：“回去等通知。三天内给信儿。”

王秀英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进人群里。她娘在人群外头等着，娘俩抱在一起，肩膀都在抖。

第二个是赵铁柱。黑瘦的小伙子，眼睛亮得灼人，一坐下就咧嘴笑：“清哥，我体检过了，啥毛病没有！”

“识字吗？”

“识！我还带了算盘！”他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旧算盘，珠子都磨亮了，“要不我打给你听听？”

何清摆摆手：“去了厂里做仓管，得记账。我考考你，五十斤木耳，一斤一块三毛二，总共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