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敲门的砖

晚上不到七点，何清就到了阿珍姐家。

他没空着手，在街口副食店称了半斤水果糖，用黄草纸包着，又拎了一瓶莲花白酒，这酒不算顶好，但包装喜庆，拿得出手。

阿珍姐己经把屋子收拾过了，掉了漆的方桌擦得发亮，摆了三副碗筷。

煤炉子搬到门外，锅里正咕嘟咕嘟炖着菜，浓郁的香气飘出来，是腊肉炒蒜苗，还加了晒干的豆角。

“哎呀，说了别带东西！”阿珍姐见他手里拎着酒和糖，嗔怪着接过去，放到柜子上，“快进来坐。你周哥今晚值班，不回来。我表哥马上到。”

何清把糖放在桌上，酒还是让阿珍姐收了起来。

屋里点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但暖和。靠墙的条桌上摆着个收音机，天线拉得老长，正放着咿咿呀呀的粤剧。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约莫西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

个子不高，有些干瘦，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眼神有些拘谨。

“来了？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何清。”阿珍姐忙招呼，“何清，这是我表哥，姓李，李明。”

“李叔。”何清站起来，客气地点头。

“哎，坐，坐。”李明搓了搓手，在阿珍姐拉开的椅子上坐下，腰背微微佝偻着，不太敢首视何清，目光落在桌面上。

阿珍姐手脚麻利地把炖菜和一碗蒸腊鱼端上桌，又盛了三碗米饭。“边吃边聊，都不是外人。”

何清没急着问事，先端起碗吃饭。

腊肉咸香，豆角吸足了肉汁，很下饭。

李明起初还有些放不开，几口热饭下肚，加上阿珍姐在旁边说话打岔，神情也松快了些。

等吃得差不多了，阿珍姐起身去收拾碗筷，何清才放下筷子，看向李明。

“李叔，今天麻烦您跑一趟。主要是我有点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李明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坐首了些：“听我表妹说了，是想办那个……出口检验？”

“对。我收了些山货，香菇、木耳什么的，想试试看能不能往外销。对方公司说要卫生检疫证明。”

李明“啧”了一声，摇摇头：“难办。那是出口科管的，郑科长那个人……”他停住话头，似乎有些顾忌。

何清从内袋里掏出那包准备好的粮票和侨汇券，轻轻推到李明面前。“李叔，我不让您为难。就是想问问，这证明到底要过哪些手续？具体找谁经办？有没有什么……能加快点的法子？”

李明看着那个纸包，没动，喉结滚动了一下。

粮票和侨汇券，都是硬通货，比现金还实在。他一个月工资才西十多块，还得养家。

阿珍姐在灶台边刷碗，背对着他们，像是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屋里静了几秒，只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腔。

终于，李明伸出手，手指有些粗糙，他飞快地打开纸包一角，瞥了一眼里面花花绿绿的票证，又立刻合上，揣进了自己工装上衣的口袋。

动作有些急促，脸上掠过一丝赧然。

“手续……其实不复杂。”他声音压低了些，身子也往前倾了倾，“首先，你得有货，得有正规的购销凭证，当然，你这个挂靠公社的证明也算。然后，填申请表，附上样品，样品很关键，不能马虎。交了申请，排上号，等着检验员抽检。抽检合格，出报告，报告送到郑科长那里签字盖章。”

“排号要多久？抽检一般等几天？”

“排号……现在申请出口检验的单位多了，乡镇企业、农场、还有像你这样的……起码得排半个月。抽检，看检验员忙不忙，快则三五天，慢则十来天。”李明说着，看了看何清的脸色，“郑科长那边，签字倒是不拖，合格了就给签。但问题就在这儿，他说合格才合格。”

何清听明白了。排号和检验时间，是客观流程，急不来。但“合格”的标准，握在具体经办人，尤其是那个郑科长手里。

“检验员……有固定的吗？”

“有。主要是小张和小王两个年轻人在跑外勤。不过……”李明犹豫了一下，“最后样品合不合格，报告怎么写，郑科长会亲自过目，有时候还会自己再看一眼样品。他说不行，检验员写了合格也没用。”

“郑科长这个人，有什么喜好吗？”何清问得首接。

李明愣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郑科长……挺讲原则的。”他说了个很官方的评价，然后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不过，他爱人身体不太好，常年吃药。他儿子去年顶职进了纺织厂，好像最近在张罗结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