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嫁人

林峰躺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脸上。他愣愣地看着林瑜，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他哥不会出来的。

昨天二叔来说亲的时候，他躲在门后头偷听，听见他哥问“聘礼多少”，听见二叔说“八两”，听见他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考虑考虑”。

他当时就觉得天塌了。

八两银子。他哥值八两银子。

更值钱的是他哥这个人，是他哥那张脸，是他哥那双没沾过泥的手——他哥从小被爹娘娇养着，没下过地，没喂过鸡，没洗过衣裳，十指细长白净，村里那些碎嘴婆娘背地里嚼舌根，说林家养了个小哥儿当小姐，早晚得出事。

现在出事了。

爹没了，娘没了，没人护着他哥了。

他哥要被人用八两银子买走了。

林峰昨晚一宿没睡，把那根烧火棍攥了一夜，手心都攥出印子了，他想好了，今天谁来抢他哥，他就跟谁拼命。

他豁出去了。

可他没想到，他哥会出来。更没想到，他哥会蹲下来扶他。

更没想到，他哥会这么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那眼神里头的焦急和心疼，跟娘看他生病时候一模一样。

林峰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不想哭的。他十岁了，是家里的顶梁柱了，爹娘没了，他得撑起来。可眼泪它不听话，自己往下掉。

林瑜看他哭了，心里更慌了。

这孩子是不是被打坏了？怎么还哭上了？刚才挡在门口那么硬气，怎么一巴掌就给扇傻了？

他抬起手，想摸摸那个巴掌印，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

“别哭，”他说，“哥在这儿，别哭。”

他不说还好，一说，林峰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林峰抬起袖子去擦，擦得满脸花里胡哨的。他一边擦一边抽抽，声音断断续续的：“哥……我以为……我以为你要跟他们走……”

林瑜愣了一下。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翻找原身的记忆，刚才醒过来的时候只顾着看那些爹娘疼孩子的温馨片段，后面糟心的内容没来得及细看。这会儿一翻，昨晚的事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原身的二叔，林有财，昨天下午来了。

他凑在原身耳朵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说什么镇上开杂货铺的胡老板，死了老婆，想找个填房，人家出八两银子聘礼。

八两。

原身当时眼睛就亮了。

他今年十五了，搁村里正是该说亲的年纪。村里那些哥儿，十西五就定亲，十六七就过门，像他这样十五还没着落的，少有，原身心里急。

更急的是，他娘临死前那晚，拉着他的手，说了那些话。

“瑜儿，你不是娘亲生的。”

原身当时就懵了。

他娘含着泪，把他刚出生时裹着的那张纸塞给他看。纸上写着生辰八字，别的什么也没有。

“你当时裹着个小包袱被扔在路边，包得严严实实的。我和你爹路过，听见你哭，就把你抱回来了。”

他娘说：“你长大了，要是想找他们，就去寻。要是不想找，就当不知道这回事。横竖你永远是娘的孩子。”

原身捏着那张纸，心里翻江倒海。

他不是爹娘亲生的。

他和林峰没有血缘关系。

这个家，不是他真正的家。

那他还守在这儿干什么？

正好林有财来说亲，八两银子。原身想，嫁人就嫁人吧，反正早晚要嫁的。八两聘礼，留一半给林峰，也算仁至义尽了。

他全然没看见他娘临死前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娘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是亮的。她望着原身，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闭着眼落了滴泪。

原身以为，娘是放心不下他的身世。

可刚穿过来的林瑜知道，根本不是。

那眼神哪里是交代身世的释然，那是明知道前面是火坑，却没力气拦着孩子跳进去的无奈和心疼。

原身天真，以为嫁过去就能换个安稳日子，就能逃离这个没着没落的烂摊子。

可林瑜知道，真嫁过去才是跳进火坑。一个杂货铺的鳏夫，家里三个孩子，大的都娶媳妇了，娶个十五岁的小哥儿回去做什么？还不是当牛做马？

更别提林有财那点算盘。

八两银子，买的不止是林瑜这个人，还有家里这几亩薄田、这三间土房。林瑜一嫁出去，家里就剩个十岁的林峰，田产房产自然要归他这个二叔“代管”，到最后，这家就彻底成了他林有财的了，林峰一个半大孩子，能翻出什么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