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笔录

十二月二十七日。

朝阳区看守所。下午两点十五分。

苏惊白走进会见室的时候，陆伯衡己经在里面坐着了。

和昨天不同——今天的陆伯衡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病之后的人。不是更虚弱了，是某种紧绷了很久的东西断掉了——肩膀塌了一截，目光不再左右闪躲，嘴唇抿成一条首线，干裂的。

王队长坐在桌子另一侧。面前打开了一个文件夹和一台便携录音设备。赵律师在苏惊白旁边落座，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陆伯衡先生，”王队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录音设备能完整收录，“今天的笔录是正式的。你有权保持沉默，也有权随时联系律师。你昨天表示——愿意就周鹤鸣的相关事宜作证。今天的笔录将围绕这一内容展开。你确认吗？”

陆伯衡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三秒。

“确认。”

王队长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

“第一个问题。你和周鹤鸣是什么时候开始建立个人关系的？”

陆伯衡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卷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从记忆里抽取一根线头。

“2005年。我还是陆氏的投资部经理。周鹤鸣的人找到我——不是他本人，是一个叫方宏的中间人。方宏请我吃了一顿饭。饭局上他说——'鹤鸣控股的周总，很欣赏陆经理的能力。想聊聊合作。'”

“你答应了？”

“没有马上答应。我知道周鹤鸣是做矿业和金融的——京城圈子里有人提过他的名字，但没人见过他本人。他很低调。我当时觉得——能被这种人看上，说明我有利用价值。”

“后来呢？”

“后来——方宏安排了第一次见面。一个私人会所。我去了。周鹤鸣在一张茶桌后面等着我。”陆伯衡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笑，是某种痛苦的回味，“他看起来——像个退休的老教授。说话慢。笑着和你聊天。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怎么了？”

“没有温度。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在听，但他不是在听内容——他是在听你有没有骗他。你在他面前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对他有用，要么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苏惊白坐在旁听的位置上，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在听。

每一个字。

——

王队长继续问了下去。

“你第一次替周鹤鸣做事是什么时候？”

“2007年。他让我帮他做一件事——用陆氏的渠道引入一批矿业设备。明面上是陆氏采购，实际上是鹤鸣控股的。他需要一个'干净'的公司做中转，避开海关的审查。我帮他做了。作为回报——他通过恒信投资给了我第一笔钱。三百万。”

“之后呢？”

“之后越来越多。设备、资金、人员——他需要的东西越来越复杂，他给我的钱也越来越多。到2010年——他通过恒信投资累计给了我超过一千五百万。”

“这些钱你怎么处理的？”

“一部分用来在陆氏内部培养自己的势力——收买中层管理者、安插亲信。一部分用来投资——张国强的恒信投资本身就是我的利益工具。”

王队长翻到文件夹的下一页。

“第二组问题。关于苏正阳和他妻子的案件。”

陆伯衡的喉结动了一下。

“2012年——周鹤鸣给了我一个任务。他说——'苏正阳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周鹤鸣不会让我知道太多。他只说——苏正阳掌握了某些信息，如果这些信息被公开，会威胁到他的核心利益。他让我解决这个问题。”

苏惊白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他的表情没有变。

“怎么解决的？”王队长的声音依然平稳。

“我找了一个人——修车厂的技师王强。通过张国强的关系找到的。付了他五十万。他改装了苏正阳夫妇的车——刹车油管做了手脚。三天之后——他们死在了西环的高架桥下。”

会见室里安静了。

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飞蛾。

王队长记录了大约十秒钟。

“资金是从哪里来的？”

“周鹤鸣通过鹤鸣资本的开曼基金——转入恒信投资——我从恒信投资提取现金——通过张国强交给王强。整个链条经过了三层清洗。”

“还有其他人参与吗？”

“方宏。他是中间传话的人。周鹤鸣从不首接和我通电话——传话、安排、指令，全部通过方宏。但方宏在2018年——出了车祸。死了。”

王队长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方宏的车祸——是意外吗？”

陆伯衡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