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墓前
一月十三日。
苏惊白开车带陆沉渊去了八宝山。
陆正霆的墓在公墓的西区——一片安静的、被冬青树围起来的区域。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姓名、生卒年月。碑前的花瓶里有一束干枯的菊花——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的。
两个人站在墓碑前。
风很大——一月的北京,干燥的冷风从公墓的空地上卷过来,把枯叶吹得沙沙作响。
苏惊白蹲下来——把花瓶里干枯的菊花拿出来,换上了他今天从花店买的一束白色百合。花瓣在风里微微颤着——但茎很硬,没有被吹弯。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把位置——留给了陆沉渊。
陆沉渊站在墓碑前。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黑色的大衣,领口竖着,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缕。
苏惊白看着他的背影——笔首的、僵硬的。像一棵被冻住了的树——站在那里,不弯不摇,但能感觉到——树干内部的水在结冰。
过了很久——也许三分钟,也许五分钟。
陆沉渊开口了。
“爸。”
一个字。
沙哑的。低的。几乎被风吹散了。
“查到了。”
他的声音停了两秒。
“你不是死于心脏病。有人——在你的食物或者饮水里——下了药。地高辛。一种强心药——过量会致死。”
风灌进了墓区的冬青树丛——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他叫周鹤鸣。现在——他被关起来了。”
陆沉渊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了墓碑的顶端。手指碰到了冰冷的花岗岩——像是在碰一个人的肩膀。
“我找了十三年——没找到。是苏惊白帮我找到的。”
他停了一下。
“就是——你见过的那个小孩。小时候——往我口袋里塞糖的那个。”
苏惊白站在他身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酸了。
他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一刻不属于自己。
属于一个十二岁失去父亲的男孩,属于他十三年的沉默,属于他终于能站在墓碑前说出答案的这一刻。
陆沉渊的手在墓碑上停留了五秒。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回口袋。
他转过身。
看着苏惊白。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陆沉渊不哭。或者说——他的眼泪在十二岁那年被关在地下室的时候就学会了不掉下来。
但他的眼睛——红了。
外面那层冰——化了一角。
苏惊白走过去。
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陆沉渊大衣领口被风吹歪的那一边——翻正了。
手指在他的衣领上停了一秒。
“走吧。”苏惊白说。
“嗯。”
“回家。”
“好。”
两个人并排走出了公墓。
脚步踩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陆沉渊忽然停了。
“苏惊白。”
“嗯?”
“刚才——我跟我爸说了你。”
“我听到了。”
“你不生气?”
“你说了什么让我生气的?”
“我说你是——'往我口袋里塞糖的那个小孩'。”
苏惊白笑了——笑得眼角有一点湿。
“我就是那个小孩啊。”
陆沉渊看着他。
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不在公共场合做的事——他伸手,把苏惊白拉进了怀里。
在公墓的停车场上。在一月的冷风里。
两个人——像两棵树的树干靠在了一起。
苏惊白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松木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冬天的冷空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轻。被风吹走了。
但陆沉渊听到了。
因为他的手臂——又紧了一度。
——
回家的路上。
车里的暖气开得足。雨刮器偶尔扫一下挡风玻璃上的尘土。
苏惊白靠在副驾上。
“陆沉渊。”
“嗯。”
“现在——你父亲的案子和我父母的案子——合并了。同一个凶手。同一条证据链。周鹤鸣——一个人背西条命。”
“嗯。”
“赵律师说——检方会在一月底之前完成起诉书的拟定。正式起诉之后——进入审判程序。”
“多久?”
“从正式起诉到一审判决——通常三到六个月。但周鹤鸣的律师团队一定会尽一切可能拖延——申请证据排除、要求补充侦查、质疑鉴定程序——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被打断。”
“也就是说——还要半年。”
“也许更长。但不会改变结果。”苏惊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己经确认了无数遍的数学定理,“证据链完整了。口供、声纹、金融数据、血液检测——西条线全部闭合。他的律师团队再怎么挣扎——推翻不了物证。”
陆沉渊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
“苏惊白。”
“嗯。”
“等案子结束——你说过——去旅行。”
苏惊白转过头看他。
“你记着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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