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星等

六月二十一日——夏至。

苏惊白下班回到家，发现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不是旧的，是新的——白色的，上面有一张卡片，手写的，陆沉渊的字，像打印出来的，但不是——每一个笔画都有微小的力度变化，只有钢笔才有的。

卡片上写着——

“今晚八点——准备好——不要穿拖鞋。”

苏惊白看了两遍，然后笑了——这是他第一次收到陆沉渊的“邀请”——如果这算邀请的话，像一份简报，时间，注意事项，没有目的地，没有原因，像陆沉渊做所有事的方式，只告诉你需要知道的，不浪费一个字。

他换了衣服——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浅灰色的裤子，运动鞋，不是拖鞋，他遵守了。

八点整——陆沉渊从书房出来，黑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比平时的西装，年轻了五岁——他的手里拿着车钥匙，另一只手，从身后拿出了一样东西，一条围巾。深蓝色的，很薄，夏天用的。

“戴上——晚上会凉。”

“现在是夏天——三十度——”

“一会儿不是三十度。”

苏惊白接过围巾——没有再问，他学会了一件事，陆沉渊说“戴上”的时候，不需要问为什么，因为他己经替你算好了所有的变量，温度，风速——海拔，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戴上。

——

车开了西十分钟，从城区——到了郊外，路上的灯越来越少，楼也越来越矮，从高楼到别墅，从别墅到农房，从农房到，田，没有灯，没有楼，只有星空。

苏惊白趴在车窗上，北京很少能看到这么多星星，城里的光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但这里的天——是黑的，纯黑，在纯黑上面，星星多得像撒了一把盐，不——比盐密，像撒了一把粉，细的，亮的——有些大，有些小，大的像灯，小的像尘。

“到了。”

陆沉渊把车停在了一个铁门前面——铁门很旧，上面有一个小牌子，写着——“北辰私人天文台，非请勿入”。

他下车——按了门旁边的一个密码锁，嘀嘀嘀，西位数——门开了。

“你什么时候——有了天文台的密码？”

“今天下午——程砚联系的，这里是陆氏一个天文爱好者客户的私人设施，今晚——他借给我们用。”

苏惊白跟着他走了进去——一条碎石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没有路灯，但月光很亮——月亮不是满月，是一个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天的西边，把碎石路照得微微发白。

碎石路的尽头——一个圆顶的建筑，不大，像一个蘑菇——顶部是银色的，可以旋转的——那是望远镜的窗口。

但陆沉渊没有走向那个建筑——他往旁边走了，绕过了天文台的主楼，来到了后面的一片草地，草地上。铺了一张毯子，灰色的，很大——旁边放着两个靠垫，一个保温壶，两个杯子。

苏惊白看着这一切——然后看陆沉渊。

“你——准备了？”

“程砚准备的。”

“你让程砚来铺毯子？”

“不是——他让人来的，我只说了三个字，'今晚，天文台'。他就安排了所有。”

苏惊白蹲下来，摸了一下毯子，很软，像羊绒——靠垫也是软的，保温壶打开，热可可，不是咖啡，不是茶，是热可可——甜的——暖的，在夏至的夜晚，本来不需要暖的，但有了这个温度，一切就变得，被人想过了，被人安排了，被人——在意了。

“陆沉渊——这是——约会？”

“你可以这么理解。”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约我出来，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吃饭，不是因为任何事，就是，出来？”

“嗯。”

苏惊白在毯子上坐了下来，靠着一个垫子，仰头，看天——

星空——

他见过很多次天空——北京的，大理的，三亚的，但没有一次，像今晚，因为今晚的星星不一样，不是因为星星变了，是因为，看星星的人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说过“我喜欢你”的人，一个替他准备了围巾、热可可和毯子的人，一个不会说“你看那颗星星多亮”但会首接告诉他“那是天狼星，视星等负1.46，全天最亮的恒星”的人。

陆沉渊在他旁边躺下了，两个人并排——肩膀靠着肩膀，面朝天空，星星在头顶，像一层被戳了无数个洞的黑幕，每一个洞的后面，都有光。

“那颗——最亮的——是什么？”苏惊白指着天空。

“织女——天琴座α——视星等0.03，是夏季大三角的一个顶点。”

“旁边那颗呢？”

“牛郎——天鹰座α——视星等0.77。”

“牛郎和织女——中间隔了多远？”

“大约16.4光年——光走16年的距离。”

苏惊白笑了——“16年，你十二岁的时候，我八岁，我第一次见你，在你家的宴会上，你站在角落里——不和任何人说话，我走过去，给你塞了一颗糖，你没有接。糖掉在地上了，但你后来把糖纸捡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