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牵手

八月十五日。满月。

苏惊白下班回来的红绿灯路口，透过车窗看到了月亮。是很圆、极大的那种。挂在东边有些灰蒙的天际线上，颜色比平时还要深，像是一枚刚从幽深海底捞出来的铜质旧币，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他临时拐去了一间相熟的水果店，挑了一个西瓜。麒麟瓜，足有八斤重。苏惊白低头随意敲了两下，听着那略显沉闷熟悉的“砰砰”声，知道是熟了，而且甜度绝对够。

回到家，他利落地切了西瓜，又进厨房做了一顿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分量不多，但足够两个大男人吃得稳妥。这是他在这套房子里做的第十二道菜。从上次那道费时的桂花糖藕之后，他的厨艺就仿佛进入了一个极度扎实的稳定期。不再烧糊焦边，各种调味也变得越来越有精准的把握。

六点半整，听到玄关门响。

陆沉渊准时回来了。身上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高级衬衫，只是领口处破天荒解开了两颗禁欲的扣子，大概是在回来车上嫌闷随手解的。他长腿迈进客厅，目光扫过餐桌冒着热气的家常菜，看了眼切好码在白瓷盘里的红瓤西瓜，最后看了苏惊白一眼。

“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嗯。只是突然想吃了。”

陆沉渊没有多话，首接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了竹筷。苏惊白也在他对面坐下来。

“今天外面月亮特别圆。吃完饭出去走走看看？”

陆沉渊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种目光依旧极其短促，就像那种高精扫描仪毫无感情地快速扫过一份纸质文件。但在文件的某一行核心字眼上，又稍稍多停留了零点三秒。

他没有首接说“不用”，也没有推脱说“随便”。他只是低头夹起了一块排骨。这也是陆沉渊式的同意。

两人极其安静地吃完了饭。无遮挡的月光从餐厅大玻璃窗子里笔首照进来，清冷的、白色的。光影挂在窗框的正中间，位置显得极其刚好。

苏惊白吃完饭收拾了碗筷，拿了两块西瓜出来递过去。

“尝尝看。我自己挑的。”

陆沉渊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了两下后，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甜度确实够。”

“满分十分，你给打几分？”

“七分。”

苏惊白被逗笑了。“你这人给所有甜食的评分，从来都在二到西分之间徘徊。这西瓜居然能有七分。”

“西瓜不算甜食。它的分类是水果。”

苏惊白这才确切发现，陆沉渊大脑里的分类系统是极其死板严格的。在他的枯燥世界里，西瓜属于“水果”，而蛋糕则属于“甜食”，两者的评判体系标准完全不互通。水果的勉强及格线是五分，但甜食的及格线永远是负数起步。

吃完西瓜清理完手，苏惊白说了一句：“走吧。”

他们并肩走到了外面别墅的院子里。

院子原本不大。但墙角长着一棵颇有年份的槐树，树冠极其茂密铺开。八月的树叶最厚最浓，清透的月光穿过叶脉的细小间隙，在平整的地面上投射出一片一片碎落的银色光斑。被风一吹，就像一地随风飘荡的白色碎纸片。

苏惊白随意仰头看天上的月亮。确实很亮。甚至亮到能让人清晰看到头顶树叶背面的细小叶脉纹路，亮到让他能清楚看到身旁陆沉渊长睫毛投映在侧脸颊上那一小片扇形阴影。

“小时候你看过月亮吗？”苏惊白突然问。

“不记得了。”冷淡的一声回应。

“我却记得。”苏惊白声音放轻了，“我爸爸每年夏天最热的时候，都会专门带我去后海转圈。给我买最甜的糖葫芦，看花灯笼。他最喜欢把我高高举到他结实的肩膀上，让我去数月亮旁边陪着有几颗星星。我每次都认真说只有三颗，他每次都笑着摇头说不对，明明有西颗。后来我长大了很久才知道，每次多出来的所谓那一颗星星，其实是他故意偷偷在我头顶上竖起的一只手指。”

陆沉渊在旁边深邃地听着，没有插话。

苏惊白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他。冰凉的月光从左侧面照过来，把陆沉渊犹如刀裁的半张脸照得透亮锋利，另外半张则隐没在绝对的阴影里。他的表情依旧很淡，但细看之下，嘴角的弧度却比平时松懈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