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伤疤

十二月的第一天。

苏惊白在浴室的镜子前刷牙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嘶”。

从隔壁传来的。陆沉渊的房间。

虽然两人关系确认了，但他们依然保持着各自的房间——陆沉渊需要独处的空间，苏惊白理解这一点。只是偶尔会在其中一间房里待到很晚再回另一间。

苏惊白放下牙刷，走到陆沉渊的房间门口。

门半开着。

陆沉渊站在落地镜前，背对着门。他刚洗完澡，上衣还没穿——只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裤，赤着上身。

苏惊白看到了他的背。

他以前从来没有完整地看过陆沉渊的后背——陆沉渊不喜欢被人看到。他穿衣服永远是高领或者圆领，从不穿V领。换衣服和洗澡都在自己房间里、门锁上。

但今天——门没锁。

苏惊白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沉渊的后背上有伤疤——不是一道两道，是很多道。分布在肩胛骨和腰部之间的区域，有的是首线型的细长痕迹，有的是不规则的椭圆形。最老的疤痕己经和皮肤颜色接近了——颜色淡了，但纹理还在。最明显的一道从左肩胛骨斜向右腰，宽约一公分，像是被什么宽而钝的东西抽出来的。

皮带。

苏惊白知道那是皮带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

陆沉渊今天照镜子的时候右手在够背后——他是在看伤疤。那声“嘶”大概是手指碰到了一个还会有触感的旧疤。

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苏惊白。

两个人隔着镜面对视了。

陆沉渊的反应很快——他伸手去拿挂在椅子上的T恤。

“等一下。”苏惊白走进了房间。

陆沉渊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表情是克制的——那种“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些”的克制。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很紧，整个人像是一下子回到了那个被锁在地下室的少年。

苏惊白走到他背后。

他伸出手。

手指碰到了那道最长的伤疤——从左肩胛骨到右腰的那一道。

陆沉渊的背部肌肉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惊白——”

“别动。”苏惊白的声音很轻，“让我看看。”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伤疤慢慢地移动。

伤疤的触感是硬的。和周围的皮肤不同——那层疤痕组织比正常皮肤粗糙一些、厚一些。像一条被强行缝合的裂缝，合上了，但痕迹永远在。

“这是……”苏惊白的声音在发紧。

“陆伯衡。”陆沉渊的声音平坦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十二岁那年。我考试没拿第一名。第二名。差一分。他用皮带抽了我三十下。这道是第十五下——最重的一下。皮带扣正好扣在了皮肤上。”

苏惊白的手指停住了。

他闭上了眼睛。

手指还贴在伤疤上。

陆沉渊的后背在他的指尖下轻轻起伏——呼吸是平稳的。但苏惊白知道那份平稳是训练出来的。一个从八岁开始被打到十八岁的人，学会了在疼的时候让呼吸保持不变。

“还有这些——”苏惊白的手指移到了腰部的几个椭圆形伤疤上。

“烟头。”陆沉渊说，“不是陆伯衡——是他的司机。陆伯衡让他'教训'我的时候，那个司机喜欢用烟头。”

苏惊白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他太过分了”。没有说任何站在旁观者角度的话。

他弯下腰，额头贴在了陆沉渊的后背上。

贴在了那道最长的伤疤上面。

陆沉渊整个人僵住了。

“苏惊白——”

“他己经被抓了。”苏惊白的声音闷在他的皮肤上，“他不会再碰你了。”

陆沉渊没有说话。

“以后你的后背——只有我能看到。”

沉默了五秒。

苏惊白感觉到陆沉渊的呼吸变了——从平稳变成了一种不太规则的节奏。不是哭。陆沉渊不会哭。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最深处松动了的呼吸。

像是一扇锁了十几年的门——不是被推开的，是从里面打开的。

陆沉渊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T恤从手指间滑落，掉在了地板上。

他没有穿上。

他转过身。

面对面。

苏惊白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陆沉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硬的线条，不带多余的情绪。但他的眼睛——

湿了。

不是流泪。是那种——泪水到了眼眶边缘但没有落下来的样子。在灯光下闪着很细的光。

“你看到了。”陆沉渊说。

“看到了。”

“不好看。”

苏惊白摇了摇头。

“你不是不好看。”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陆沉渊的胸口——那里也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你是活下来了。每一道疤——都是你活下来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