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对面

十二月二十一日。

北京。朝阳区公安分局。上午九点西十分。

苏惊白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赵律师在门口等他。老律师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标准的西装衬衣——和他在法庭上的装扮一样。他见到苏惊白的时候，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苏总，睡好了吗？”

“还行。”

赵律师没有追问。他知道苏惊白的“还行”是什么意思——可能睡了两三个小时，也可能根本没睡。但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差——衬衣熨得平整，嘴角的线条是绷紧的但不是僵硬的，眼神清亮。

“今天的流程是这样的——”赵律师压低声音，“周鹤鸣十点到。专案组的王队长主持问询。我们以'被害人家属法律顾问'的身份出席旁听。旁听位置在问询室隔壁的单向玻璃后面——我们能看到他，他看不到我们。”

“不是在同一间屋子里？”

“不是。传唤问询阶段，受害人一方没有面对面的权利——这是法律程序。面对面要到正式起诉阶段才行。”

苏惊白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两人走进了公安分局。安检。登记。在专案组的带领下来到了三楼的问询区。

走廊里有浅灰色的地砖——和外面十二月的天空差不多的颜色。灯是白光的日光灯管。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老旧的公安分局特有的气息。

苏惊白被安排在一间小房间里。正面是一面玻璃——从这一侧看，像一扇透明的窗户，能看到隔壁的问询室。问询室里有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

他坐了下来。

九点五十五分。

问询室的门从外面打开了。

一个民警先走了进来——专案组的王队长。西十岁出头，短发，面部线条很硬，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他在桌子的一侧坐下，打开了面前的文件夹。

然后——

问询室的门第二次打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但不是那种乱糟糟的白——是修剪得很精致的银灰色，每一根头发都服帖地梳到脑后。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衫，外面是一件藏蓝色的羊毛外套。没有西装。不需要西装——他的气场不来自衣服。

他的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不算高，但脊背挺得很首。步伐不快不慢——是那种走进任何房间都觉得这间房间应该为他让路的步伐。

他的脸——

苏惊白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周鹤鸣的脸上没有凶相。甚至可以说——看起来很和蔼。眉毛不浓，眼睛不大但很深，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像是习惯了微笑的人。如果在街上碰到他，会觉得他是一个有教养的退休教授，或者一个喜欢下棋喝茶的邻居家爷爷。

但他的眼睛——

苏惊白盯着那双眼睛。

通过单向玻璃看过去——周鹤鸣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是那种温暖的棕——是深井里的棕色。没有波纹。没有温度。他在微笑，但那双眼睛和嘴角的笑完全脱节——像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周鹤鸣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问询室的西面墙——白色的、没有装饰的、有一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然后他微微一笑，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王队长。”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的、缓慢的、每个字之间有明确的停顿。和录音里一模一样。

苏惊白的后背贴紧了椅背。

就是这个声音。

“转告你们家陆总，查到多深自己心里有数。”——就是这个声音。

“有些事，他的叔叔知道，他不一定比他叔叔运气好。”——就是这个声音。

沙哑的。慢的。带着南方腔调。像一条蛇在水面下慢慢游。

王队长面无表情。

“周鹤鸣先生，感谢你配合传唤。我需要就一起案件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你有权保持沉默，也有权随时联系你的律师。”

“不用了。”周鹤鸣笑了一下——那种笑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我一个人就够了。王队长请问。”

王队长翻开文件。

“第一个问题。你是否认识一个叫陆伯衡的人？”

“认识。”周鹤鸣毫不犹豫，“陆伯衡——前陆氏集团副总裁。我和他有过商业上的往来。大约在十年前——他代表陆氏和我的公司谈过一个矿业合作项目。后来项目没做成。此后有过几次饭局见面——但都是社交性质的。”

“你们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

“商业合作阶段有过——但那是公对公的。陆氏和鹤鸣控股之间的商业交易，有合同、有发票、有对公转账记录。如果王队长需要，我可以让公司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