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假日

晚上，林熾回到林苗入住的酒店套房。

刷卡進來時，林苗正優哉遊哉地躺在沙發上，臉上敷著面膜，雙腿橫在沙發上，腳踝處微微泛紅，顯然是一整天穿高跟鞋磨的。

母女倆很長時間沒見面，彼此都因對方的變化而產生一絲距離感。

室內燈光柔和。林熾把包包放到一邊：“媽，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林苗掀開面膜，露出保養得宜的臉龐，神色淡淡地看向女兒。

“畢業後，我要和童汐焰在一起。”林熾輕聲說出這番驚天動地的話，十分篤定，“我愛他。”

沙發上的女人並沒有她想象中那般歇斯底裡。

林苗只是“嗯”了聲，目光若有所思，沉默良久。

忙活一下午，到現在都沒吃東西，肚子餓得咕嚕作響。林苗起身，隨意挽起睡袍袖子，走進酒店自帶的廚房，從儲物櫃裡拿出一包掛面。

林熾驚訝地跟過去：“酒店還有掛面？”

林苗笑了笑：“這是我自備的。”

不多時，她將兩碗熱氣騰騰的掛面端上餐桌。

林熾望著對面的母親，終於忍不住開口：“你沒有什麽想問的嗎？”

“我早看出那小子對你心思不純。”林苗抬眼，依舊平靜如水，“你希望我大吼大叫並拆散你們嗎？”

“……不希望。”

林苗輕輕歎息：“那不就得了。我自己也不是個正面榜樣，沒資格教育你什麽。只是沒想到你會愛上他。”

林熾心頭一緊，低頭攪動著碗裡的面，熱氣撲在眼眶邊，鼻尖微酸。

“這些年我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來我店裡整容的那些富婆，有的出軌自己大伯，有的和繼子搞上了。”林苗被女兒驚愕的表情逗得笑出聲，“哎，大家都不是聖人。有時候，誠實面對自己的欲望，反而能活得輕松愉快些。”

林熾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搖頭說：“我們不一樣……我和童汐焰共同經歷了很多，發現只有彼此陪伴才能讓靈魂變得完整，任何人都無法替代。”

林苗的眼中沒有責備，反而多了點複雜的意味。

“說老實話，我挺羨慕你的，小兔子。童允武那麽無情無義的男人居然能生出一個情種，真是不可思議。”

林熾的眼神閃爍，好奇心驅使她脫口而出：“你愛過我爸嗎？”

林苗沉默片刻，隨即揚起嘴角，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與疲憊。

“曾經我也幻想過啊，以為愛情能拯救我。可後來才明白，對我們這種女人來說，愛情是消費不起的奢侈品。

“愛情應該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吧，然而我一開始就沒資格要求平等。你爸給我的是機會、資本和翻身的籌碼。那份恩情裡擠不進什麽浪漫。久而久之，我也就學會了別去奢望。誠然，他是我生命中的貴人，我很感激他……但我也犧牲很多。別問我犧牲了什麽！成年人的世界很肮髒的。”

曾經的她，或許也幻想過被人溫柔以待，可最終換來的只有算計與交易。

林熾靜靜地聽著。

她忽然發覺，這個冷酷又勢利的女人，其實也有她無從訴說的孤獨。

吃飯完，林苗問：“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麽嗎？”

林熾困惑不解，說當然是林苗呀。

“呵呵，錯。”

林苗，不過是父親和母親姓氏的結合罷了。

由於不是兒子，父親連她的名字都懶得想。

“林苗”承載著她灰暗的過往：不被期待，不被疼愛。

她討厭這個名字。

在夜場她是苗苗，結婚後她變成童夫人。如今她終於有了自己的名字——客戶都親切地叫她Amy。

*

金沙市。

夜幕緩緩垂落，遠處的霓虹燈亮起，將整座城市映得光怪陸離。

白錦煊視察完賭場的工作，開車回到山頂的別墅。

入秋後的氣溫也和夏天大差不差。庭院裡洋紫荊開得熱烈鮮豔，噴泉的水柱漫天灑落。

這裡沒有冬天，一年四季生機勃勃。可他心中卻是一片凋零景象。

如果沒有和林熾分手，今夜本應是美好的：他將帶林熾來自家吃飯，把她引薦給父母，驕傲地告訴他們我女朋友是藝術家。

手機屏幕不合時宜地亮起，航司的退票通知還在收件箱裡，提醒他有兩張被取消的機票。

白錦煊苦笑著把手機扣在客廳茶幾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很好，錦煊。但他比你先闖入我的生命中。你值得一個全心全意愛你的女孩子，可惜我不是。”

林熾是真誠的，卻又透著冷靜的決絕。

白錦煊仍清楚記得那一瞬的感覺：心臟像被刺破一道口子，不致命，卻持續滲血，帶來無休止的鈍痛。

分手兩個月了。而他們總共交往也只有兩個月。

這算什麽呢？

朋友笑他無厘頭，恨鐵不成鋼地說：身邊哥們談戀愛都談吐了，你居然連女孩子的滋味都沒嘗過？你好叻啊！

林熾是為了誰而拒絕他呢？

他接過保姆端來的宵夜，在腦海中一點點抽絲剝繭。

林熾在東京的交際圈很單一，除白錦煊以外沒什麽異性朋友。

大學裡是有幾個日本宅男對林熾有意思，但還沒來得及靠近，就被他追人的氣勢嚇退了。

因此，她口中的那個“他”另有其人。

白錦煊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童汐焰。

這家夥脾氣古怪，性格也很陰鬱。明明毫無過節，童汐焰看他的眼神卻總有一絲不加掩飾的敵意。

如果林熾真的喜歡童汐焰……這個荒唐的猜測閃過他腦海，呼吸瞬間不暢。

哥哥和妹妹，近水樓台先得月啊。真不公平！

他心頭堵得慌，指腹下意識地劃開手機屏幕，點進童汐焰的微信。

靠。

這混蛋居然把他屏蔽了，一條朋友圈都看不到！

他又去翻林熾的朋友圈。

她兩小時前分享了一首英文歌—— 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

抒情的旋律飄進耳朵，白錦煊像是著了魔般循環播放。

夜色漸濃。

情場失意的心與音樂交織，他終於靠在書桌邊沉沉睡去。

在夢裡，林熾變成一團虛無縹緲的雲霧，雖近在咫尺，他卻無論如何都夠不到。

耳邊回蕩著女孩輕柔的笑聲，告訴他不許打架，早點休息。

*

冬奧會如期而至。正好林熾放寒假，閑來無事，答應陪童汐焰提前去主辦國意大利旅遊。

飛機落地的時候，天空還沒大亮。

羅馬空氣清新。意大利文鋪天蓋地，林熾完全看不懂，倒是童汐焰拉著兩個行李箱健步如飛。

宮殿酒店的大廳金碧輝煌，吊燈亮得刺眼。

童汐焰抬頭掃了眼，說：嘖嘖，這裝修風格有點土。可當林熾推開房門時，還是被濃濃歐洲風情的天鵝絨窗簾和雕花壁爐美到了。

童汐焰嫌這兒的枕頭不護頸，給前台打電話把所有細節確認了一遍，包括房間濕度調到多少等等。

林熾吐槽他事多，他懶洋洋地笑：“我對睡覺的標準一向要求很高。尤其是和你睡覺。”

白天他們跑了一圈景點，從鬥獸場到許願池。

童汐焰不愛拍照，況且也不是初次來羅馬，但只要林熾說拍照留念，他就故意捏住她的下巴親她一口，哢嚓按下快門。最後手機裡全是她耳根發紅、被吻到呼吸亂掉的模樣。

他把手伸到她帽簷裡揉揉頭髮，笑得壞透了。

大街小巷沒人認識他們，沒人知道他們是兄妹關系，他們就像任何一對普通情侶一樣甜蜜。

這是屬於他們的羅馬假日。

晚上回到酒店，童汐焰讓她把白天拍的照片全傳到他手機裡。

“存這麽多接吻照幹嘛？膩歪死了。”

童汐焰貼在妹妹耳邊說：“乖，趕緊把我膩死。”

第二天大清早，他非拉著她去火車站，帶她去看羅馬郊外的小鎮。

林熾困得不行，拎著咖啡邊走路邊打哈欠。

童汐焰看她差點踩空台階，直接把她撈過來，攬在懷裡低聲罵“小笨蛋。”手一直沒松，整節車廂的意大利人都看見她窩在他懷裡補覺。

小鎮安靜得不像話，石板路窄窄的，兩邊全是彩色小樓。

童汐焰走在前面替她擋風。林熾背著相機拍建築和街景，走著走著就拐去和他相反的方向。他伸手把她拽到自己身邊，霸道地箍住她的腰：“別走丟。”

午飯是臨街的小餐館，菜單上只有意大利語。

林熾看著菜單一臉懵，童汐焰已經用英語跟老板點了一桌。

他很快便吃完了意面，林熾仍在慢吞吞切牛排，他就歪著頭，撐著下巴看她吃。

林熾被看得有點臉紅，讓他別盯，他偏不：“反正你是我的。”

吃完走到小鎮廣場，街頭有個樂隊在表演，空氣裡都是手風琴和吉他的聲音。

童汐焰忽然拉住她，說“我想和你跳舞。”

林熾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扯到人群中央。

他比她高一個頭，步伐壓得死準。林熾跟不上節奏，他乾脆攬著她，慢慢拖著她轉圈。

周圍的人鼓掌起哄，他一點兒不怯場，眉眼含笑，低頭吻住她。

傍晚坐火車回城，林熾靠在哥哥的肩膀打瞌睡。

火車到站停下來。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瞥見他在刷手機，相冊裡滿是她今天的瞬間——她在笑、她在跑、她背著相機回頭看他。

一股暖流無聲地湧上心頭，她輕輕收緊手指，與他十指交扣。

有哥哥在的地方就是家。她再也不是孤單一個人了。

童汐焰望著她的眼眸溫柔得不像話。

“熾兒，以後我們把全世界都走一遍，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