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灑下最後一縷余暉,整個校園被籠罩在朦朧的暗金色中。
教學樓前的展示牆被學生圍得水泄不通,裡三層外三層。
向晚意挽著林熾,艱難地擠進人群。
林熾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展示牆,耳邊就響起好友的尖叫聲:“第一名是你啊啊啊,林熾——!!”
她猛地一震,下意識地挺直背脊,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展示牆上懸掛著前三名的作品。
金色線條的畫框將它們小心翼翼地圍住,仿佛是為榮耀鍍上的光。
第三名是永嘉一名學生的人像畫,第二名是方曉月的鄉村風景畫。
而正中央那幅氣定神閑、靜靜俯瞰眾人的畫作,屬於她。
韓舒怡走上前,向林熾道了聲“恭喜。”
旁邊的方曉月則扭過頭,狠狠瞪了林熾一眼,咬著牙,淚水止不住地順著臉頰滑落,無聲地訴說著失敗者的憤怒與不甘。
有同學上前安慰她,給她遞上紙巾。
林熾沒工夫琢磨方曉月對她的恨意有多強烈。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下一刻,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如同燒開的水一般,在她周圍沸騰開來。
質疑聲接踵而至,甚至不乏嘲諷。
很多人不理解她的畫為何能奪得第一,傲慢與偏見像一根根細針,猛烈地刺在她心裡——
“我沒看錯吧?一個裸女泡在滿是陽具的水塘裡?”
“好惡心啊,怎麽會有人喜歡畫陽具……”
“那是珊瑚啊。”
“笨,你看不出珊瑚的含義嗎?”
“陽具是古希臘羅馬藝術中相當流行的意象!我之前在那不勒斯博物館裡還見過很多類似的陶製雕像,也不算大逆不道吧。”
“這幅畫到底好在哪兒啊?”
“天哪,其他兩幅畫明明那麽漂亮,這第一名太諷刺了!”
“這麽猥瑣的畫能不能別在這兒展出啊,辣眼睛……”
畫面中,一個傷痕累累的裸女以抱膝的睡姿蜷縮在幽藍池水裡,安靜而脆弱,像一片漂浮的羽毛。
在她四周,無數酷似男性生殖器的珊瑚在水中肆意生長,茂密如海底森林,將她團團包圍。
作品名為《潮濕森林》。
當林熾第一次將這個點子勾勒出來時,就料到它注定會引發非議,所以默默做足了心理準備——接受批評、嘲笑,甚至謾罵。
令林熾驚訝的是,那名來自大洋彼岸、素未謀面的美國藝術家,居然把第一名頒給了她,還附上這樣的評語——
Those things that cause you pain will eventually turn into blooming flowers. ,you will be fearless in the future.
(那些令你痛苦的事,終有一天會變成盛開的花。相信我,未來你將無所畏懼)
這名藝術家是誰?怎麽能精準無誤地點出她想表達的主題?
那些深藏在林熾腦海裡的噩夢、從未說出口的複雜情緒、還有過早面對成人世界所帶來的心理創傷,竟被藝術家一眼看穿。
不是單純地評審作品,而是在解讀她的靈魂。
林熾呆呆地站在原地,心口劇烈起伏,仿佛被洶湧的海浪拍擊,又像是被閃電擊中一般,血液“嗡”地一聲衝上腦門。
顫栗不已。
這時,一隻溫暖的手拍拍她的肩膀。
向晚意貼著她的耳朵,輕聲提醒:“你哥來了。”
林熾深吸一口氣,緩緩回頭望去。
只見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像是在迎接勝利凱旋的將軍。
馬球隊的四名成員剛結束訓練,抱著頭盔,器宇軒昂地朝這邊走來。
作為本屆文化節的壓軸,他們受到了眾星捧月的待遇。
周圍女生的反應幾乎是下意識的:有的撩頭髮,有的捂嘴偷笑,有的舉起手機拍照。
都高,都帥。
最惹眼的當屬童汐焰。
額間和手臂的汗水在夕陽下泛著微光,搭配乾淨清爽的白色Polo衫,有種不加修飾的少年感。微亂的發絲和鋒利的眉宇,又為他增添一抹桀驁不馴的野性。
他是個完美的矛盾綜合體,既有不容褻瀆的聖潔,又隱隱散發著某種誘惑的氣息——信仰和欲望,仿佛同時被困在一具少年軀體裡。
齊鳴西掃了一眼展示牆,吹口哨調侃:“焰神,你妹果然不同凡響!這畫的是青春期性焦慮吧。”
童汐焰沒回他,安靜地欣賞林熾的畫作,若有所思。
林熾指著評語下的署名,低聲問向晚意:“你聽說過這個人嗎?”
向晚意眯起眼:“Tina Tsukishiro……好奇怪的名字,從沒聽說過誒。學校這麽神秘兮兮的嗎,不安排你們見個面?”
“安排了呀,人家沒同意。”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插進來。
緊接著,一隻布滿厚繭的大手落在林熾肩上:“恭喜你,林熾。”
她回頭,看到齊正德臉上掛著微笑。
齊鳴西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手一攤,做出“我認輸”的誇張表情:“爸,你怎麽還沒回家——?!”
齊正德也沒回他。
可憐的齊鳴西,同時被哥們和老爸雙重忽略,連吐槽都沒人接。
有大膽的女生走到童汐焰身邊,紅著臉問可以合張影嗎。
童汐焰置若罔聞,目光甚至沒為她停留一秒。
視線穿過人群,像是被無形的磁力牽引般,落在了妹妹身上。
女孩看著齊正德,沉甸甸的黑眼睛像碾碎了霞光,寧靜中透著一股堅定的力量。
“齊叔。”聲音如一記輕錘敲在人心上,“我能見見緹娜老師嗎?”
齊正德攤開手,面露無奈:“很遺憾,緹娜剛剛出發去機場。今晚的航班,飛日本東京。”
林熾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眼神裡的光悄然收斂,像剛燃起的小火苗被風吹散。
……
童汐焰專注地凝視她,指尖不自覺地在手心摩挲著。
妹妹的注意力總是不在他身上。
耳邊夾雜著竊竊私語,課桌上還躺著幾封手寫的情書。女孩們示好的話語他從小聽到大,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你打球的樣子很帥,球鞋也帥。”
“入學那天就記住了你的名字。”
“能不能教我數學題?”
“你喜歡什麽類型的女生?”
“周末一起去看電影吧。”
可這些甜蜜的炮彈偏偏擊不中最該命中的靶心。
童汐焰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裡,這種細碎的疼痛反而讓他好受些。
為什麽妹妹不用那種傾慕的眼神看他?
為什麽妹妹注意不到他新買的球鞋?
明明已經接過吻、上過床,為什麽她還是這麽淡然?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像個可笑的乞丐,捧著滿手的珍珠,卻渴望一粒不屬於他的沙。
晚霞隱入天際,人群依然喧鬧。
童汐焰和隊友轉身離去。
妹妹這輩子只能是他的!
從小到大,他想要什麽就必須得到。
不論她想飛到哪裡,他都會像這片天幕一樣罩住她,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
“齊叔,她住在日本嗎?”
“沒錯,你可以上網搜索她的相關資料。月城緹娜,美日混血兒,國際先鋒藝術家,東京藝術大學教授。她沒在國內辦過展,知道的人不多,但在日本當代藝術界可是炙手可熱呢。”
林熾垂下眼簾:“居然就這麽擦肩而過……”
齊正德見她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樣,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林熾啊,學校原本是想安排你們和緹娜會面,但她拒絕了。”
他頓了頓,回憶起那句原話:“她說,‘頒獎有什麽意思?合影和簽名更是毫無意義。想見我,就考上我所任教的大學吧!我在東京等他們!’”
緹娜坐著學校安排的車走了。
臨別之前,齊正德忍不住問好友:既然這麽欣賞林熾這個女孩,為什麽要把見面時間拖到兩年後呢?萬一人家考上別的大學怎麽辦?
緹娜微笑道:我相信緣分。
然後朝他揮揮手,關上車窗,留給他一個瀟灑離去的背影。
天色漸暗,涼風拂面。
林熾撥開眼前的碎發,心口微微顫動。
——我在東京等他們。
那一刻,天地間的一切喧囂仿佛都退去了,唯獨這句話在她耳畔回蕩,如晨鍾暮鼓,清晰而有力地撞擊心弦。
她像沙漠中迷失的旅人,頂著風沙跋涉已久,尋尋覓覓兜兜轉轉,拔劍四顧心茫然。
現在,她終於找到了正確的方向。
綠洲就在前方。
無需顧慮其他,筆直地向前衝就對了。
人群逐漸散去。
她深吸一口氣,對向晚意說——
“我要考......東京藝術大學。”
以上为《熾焰(骨科 校園 1V1)》第 41 章 第四十章 綠洲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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