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希望

沈清絮正弯着腰，帮一个老妇人调整犁具上松动的皮带。她的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脖颈上。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清晰地看到细密的汗珠，以及她微微蹙眉、全神贯注检查皮带扣的神情。她的手指沾满了泥污，动作却干脆利落。

萧策言看着她。

看着她用清晰、耐心、有时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语气，向那些满脸皱纹、双手粗糙的农人解释着他们闻所未闻的耕种方法。看着她毫不嫌弃地踩进泥泞，抓起泥土仔细查看。看着她对艾莉丝说话时，眼神里那种平等的、带着鼓励的认真。

他想起几天前，她站在城堡门口，面对霍恩的贪婪和算计时，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想起她昨夜在油灯下，用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画着奇怪的图形，计算着需要开垦的土地面积、种子和肥料的配比，嘴里还念念有词着什么“亩产”、“氮磷钾”——他完全听不懂，但那专注的侧影，和此刻泥地里的身影，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她似乎永远在行动，在思考，在解决一个又一个具体的问题。没有抱怨北境的苦寒，没有哀叹自己“毫无魔力”的处境，甚至很少提及那个她来的、光怪陆离的“故乡”。她只是在这里，用她那些古怪却有效的“知识”，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这片土地，改变着这些人的生活。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在萧策言沉寂己久的心底，悄然滋生。不是感激——虽然确实有。不是钦佩——虽然与日俱增。那是一种更柔软、更复杂的东西，像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流动的暖流，无声无息，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他看着她首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老妇人露出一个简短却真实的笑容。那笑容在秋日阳光下，明亮得有些刺眼。

萧策言移开了目光，望向远处那片己经初具规模的、新翻的田地。深褐色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整齐的田垄向远处延伸。也许……今年冬天，真的会不一样。

***

下午，阳光西斜，将城堡长长的影子投在空地上。

城堡侧面，一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低矮的石屋被清理了出来。没有像样的桌椅，只有几块表面还算平整的大石头充当座位，一块用木炭涂黑了的旧门板挂在墙上，权当黑板。

这里，就是沈清絮的“临时学堂”。

此刻，石屋里挤了二十几个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还有三西个像艾莉丝这样年纪稍大些的少年男女。他们穿着打满补丁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粗布衣服，小脸大多瘦削，但眼睛都亮晶晶的，好奇又紧张地看着站在“黑板”前的沈清絮。

空气里弥漫着石屋特有的、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混合着孩子们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阳光晒过的衣服味道。

沈清絮手里拿着一小块白色的、质地松软的石头——这是她在附近山里找到的、类似石灰岩的东西，勉强可以在黑板上画出痕迹。

“今天，我们继续认数字，还有简单的加法。”她的声音在石屋里回荡，清晰而平稳，“昨天我们学到了‘十’。今天，我们要认识比十更大的数。看这里。”

她在黑板上画下两个竖道：“这是‘十一’。”又在旁边画下三个竖道：“这是‘十二’。明白吗？十加上一，就是十一。十加上二，就是十二。”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努力理解着这抽象的概念。对于大多数一辈子可能只需要数清家里有几只鸡、几袋粮食的平民孩子来说，超过十的数字，己经有些遥远了。

“现在，我们来做题。”沈清絮在黑板上写下：7 + 5 = ？

“谁来说说，七加五，等于多少？”

一阵沉默。孩子们面面相觑，有的开始偷偷掰手指头。

角落里，一个看起来约莫八九岁、头发乱蓬蓬的男孩，犹豫地举起了手，声音很小：“是……是十二吗？”

“很好！”沈清絮立刻肯定，用白石头在等号后面画下两个竖道，“你叫什么名字？”

“本……本。”男孩脸红了，小声说。

“本答对了。七加五等于十二。大家看，如果我们有七个土豆，”她在黑板旁边画了七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又来了五个土豆，”又画了五个圆圈，“数一数，一共是几个土豆？”

孩子们凑过去，一个个数着那些圆圈：“一、二、三……十一、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