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己经升得很高了。
周慈意走进院子,秀娘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她抬起头,笑着招呼了一声:“回来了?锅里还热着粥,去吃点。”
周慈意没应声,低着头往屋里走。
秀娘愣了一下,看着她从身边经过,进了屋,帘子放下来,什么话都没说。那脚步沉沉的,和平时不一样。
“爹,慈意怎么了?”
周仁义把药箱放下,在石头上坐下。
“没事。让她自己待会儿。”
秀娘想再问,看见周仁义那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她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那块抹布,半天没动。
屋里,周慈意在褥子上坐下。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外头的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点一点地挪。从门缝底下那一小条,慢慢移到墙根,又从墙根慢慢往上爬。
手里攥着那本脉诀,但没翻开,就那么攥着。书页被她攥得皱起来,边角都卷了,她也没察觉。
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毛都没长齐。”
“小丫头片子。”
“女的能干什么?”
“别让她给坏了名声。”
她使劲甩了甩头,想把那些话甩出去。可甩不掉。那些话像是钻进她脑子里了,怎么甩都在。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像磨盘一样碾过来。
她想起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从来没被人看过——不是看一个小孩,不是看一个学医的学徒,是看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种眼神叫什么。但她记住了。
记住得清清楚楚。
秀娘进来过一回。
她端着一碗粥,在周慈意旁边坐下。褥子陷下去一块,周慈意的身子跟着晃了晃,但她没抬头。
“慈意,吃点东西。”
周慈意摇摇头。
秀娘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碗粥放在旁边,冒着热气,米香味飘过来。平时周慈意最爱喝粥,尤其是刚熬好的,稠稠的,喝一碗浑身都暖。
可现在那香味飘过来,她只觉得胃里堵得慌。
秀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温温的,带着灶台边的烟火气。平时周慈意最喜欢娘这样摸她,会觉得安心。
可现在那只手摸过来,她只觉得更难受了。
“有什么事,跟娘说。”
周慈意没说话。
秀娘等了很久,等到那碗粥的热气都散了,等到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出去了。
那碗粥还在那儿,凉透了,周慈意一口没动。
下午的时候,张氏在屋檐下绣那扇屏风。
周慈意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也拿起针线。那是一块帕子,给外祖母绣的,己经绣了大半了。上头的梅花开了三朵,还剩两朵花苞。
张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慈意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绣了几针,停下来,看着那针脚发呆。又绣几针,又停下来。那针脚歪了,和旁边的不齐,她也没发觉。
绣着绣着,针扎进手指里。
疼。
血珠子冒出来,落在帕子上,洇开一小片红。她低头看着那块红,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张氏看见了,伸手把她手里的针线拿过来。
“手扎了。”
周慈意低头看了看手指。那血珠子还在往外冒,顺着指节流下来,滴在衣裳上。她不觉得疼。
张氏把那块帕子拿过来,看了看那片血迹。不大,就一小点。
“没事。洗洗就掉了。”
周慈意还是不说话。
张氏把针线放回笸箩里,看着她。
“心里有事?”
周慈意点点头,又摇摇头。
张氏说:“有事就说。不说憋着,难受的是自己。”
周慈意低着头,不说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说?说那个人骂我是小丫头片子?说他不让我摸脉?说他觉得我是女的就不行?
这些话,说出来有什么用?
张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开口。她也没再问,只是把那块帕子叠好,放在一边。
“不想说就不说。什么时候想说了,再来找我。”
周慈意点点头。
傍晚的时候,周平从地里回来。
他扛着锄头走进院子,裤腿上沾满了泥。他把锄头放下,在水桶边洗了手,洗得很慢,洗了一遍又一遍。
洗完了,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周慈意还蹲在墙根,手里拿着那本脉诀,但眼睛没在看,就那么盯着地上。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慈意。”
周慈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周平说:“你娘说你不高兴。”
周慈意没说话。
周平说:“不高兴就不高兴。没什么。”
周慈意听着。
以上为《杏林春早》第 106 章 第106章 闷闷不乐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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