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七月,天热得像蒸笼。
院子里的野榆树叶子打了蔫,垂头丧气地挂着。知了藏在树荫里,叫得一声比一声高,吵得人心烦。张氏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块红绸子,翻来覆去地看。那是她上个月托陈掌柜从镇上带回来的,说是苏州来的货,颜色正,料子厚,做喜被正好。
秀娘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绿豆汤,放在张氏旁边的石桌上。
“娘,歇会儿。天热,别中暑。”
张氏放下红绸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冰过,喝下去浑身都舒服了。
“聘礼的单子,你拟好了没有?”
秀娘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张氏接过来,展开看。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是秀娘让周安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红绸、喜被、聘金、首饰、茶叶、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
张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聘金是不是少了点?”
秀娘说:“安哥儿说,孙先生不是看重钱财的人。”
张氏点点头,把那单子叠好,收起来。
“那行。回头让平哥儿去镇上,把该买的买了。”
秀娘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张氏叫住她。
“秀娘。”
秀娘回过头。
张氏说:“喜被的事,让你娘也来帮忙。两个人做,快些。”
秀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一会儿去跟她说。”
唐母听说要帮忙做喜被,二话没说就来了。
她坐在张氏旁边,手里拿着针线,一针一针地缝。那喜被是大红色的,上头绣着鸳鸯戏水,是张氏亲自描的花样。唐母看着那些鸳鸯,啧啧了两声。
“亲家母,你这手,真巧。”
张氏笑了笑。
“绣了几十年了,熟能生巧。”
唐母说:“我年轻时也绣过,后来忙,就放下了。现在拿起来,手都生了。”
张氏说:“熟能生巧,多绣绣就好了。”
两个老太太坐在屋檐下,一个绣鸳鸯,一个绣并蒂莲,谁也不说话,但配合得比谁都默契。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两床红彤彤的喜被上,暖洋洋的。
秀娘从灶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她走过去,在唐母旁边坐下,也拿起针线。三个人挤在一块儿,一人绣一床,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
唐母忽然说:“秀娘,你小时候,我教过你绣花。你学了两天就不学了,说太累。”
秀娘脸红了。
“那时候不懂事。”
唐母笑了。
“现在懂事了。绣得比我还好。”
秀娘低下头,继续绣。
下午的时候,孙先生来了。
他赶着辆驴车,车上放着个木箱子,沉甸甸的。周安迎上去,帮他卸下来。
“先生,您怎么来了?天这么热。”
孙先生摆摆手,在石头上坐下,喘了口气。
“给你送东西。”
周安打开木箱子,愣住了。
里头是地契。
镇上那个小院子的地契,红纸黑字,端端正正,盖着官印。
周安抬起头,看着孙先生。
“先生,这……”
孙先生说:“这院子本来就是给婉娘做陪嫁的。早晚都要给,不如早点给。你们拿去,该收拾的收拾,该添置的添置。成亲之后,你就住镇上,专心读书。”
周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先生拍拍他的肩膀。
“别说什么。你是我学生,婉娘是我侄女。你们过得好,我就高兴。”
周安低下头,眼眶红了。
“先生,学生记住了。”
孙先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行了。我走了。”
周安送他到院门口,孙先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安哥儿,好好读书。考上进士,比什么都强。”
周安点点头。
孙先生走了。周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手里攥着那张地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一早,孙婉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绣样。张氏正在院子里晒药,看见她进来,连忙招呼。
“婉娘来了?快进来坐。”
孙婉在屋檐下坐下,把篮子里的绣样拿出来,一块一块摆在桌上。
“婶婶,这是我绣的枕面花样。您看看行不行。”
张氏接过来看了看。那花样绣的是鸳鸯戏水,针脚细密,颜色雅致,活灵活现的。她点点头。
“好。比我想的还好。”
孙婉脸红了。
“婶婶过奖了。”
张氏说:“不是过奖。是真好。”
她看了孙婉一眼,忽然说:“慈意在屋里,你去找她说说话。她天天念叨你。”
孙婉笑了,站起来往里走。
周慈意正在屋里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孙婉,她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
“小婶婶!您怎么来了?”
孙婉在她旁边坐下。
“来送绣样。你祖母让我来找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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