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放榜之后,周安在京城又多留了半个月。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贡士还要参加殿试,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考完了才能算真正的进士。会馆里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高中的欢天喜地,落榜的黯然收拾行李。林墨也中了,名次比他靠前,五十几名。陈文远没中,放榜那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就背着包袱走了,临走时在周安门口放了一把花生,是自家种的,用旧布包着。周安推开门看见那个布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弯腰捡起来,揣进怀里。
殿试在三月初十。那天周安天不亮就起来了,换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长衫,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林墨比他起得还早,己经穿戴整齐,正对着镜子理领口。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收拾好了,一前一后出了会馆。
贡院门口己经排起了长队。几百名贡士穿着各色衣裳,有绸有布,有新有旧,高矮胖瘦,年纪大的胡子花白,年纪小的还带着稚气。周安站在队伍里,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心里忽然很静。他想起周仁义送他出门时说“去吧”,想起张氏给他理领口时手在微微发抖,想起周平拍他肩膀时用力过重,想起秀娘红着眼眶递包袱,想起周慈礼说“好”时声音发哑,想起周慈意说“小叔,你一定能考上”时亮亮的眼睛,想起孙婉站在码头上把帕子塞进他手里,说“等你回来”。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细密密的。他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轮到他的时候,他报了姓名籍贯,验了身份,走进贡院。院子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青砖铺地,松柏成行,正殿巍峨耸立,琉璃瓦在晨光里闪着金光。他跟着人流走进大殿,找到自己的位置,跪好。殿里很安静,几百人跪在那儿,连呼吸声都压得低低的。他低着头,能看见前面人的鞋后跟,磨得发白的布鞋,沾着泥土的棉鞋,崭新的缎面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青布鞋,是孙婉做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整整齐齐。他把脚缩了缩,不让鞋子露出来。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殿外传来脚步声。太监尖细的嗓音喊了一声:“皇上驾到——”几百人齐刷刷叩首,额头贴地,冰凉的青砖硌得脑门生疼。周安跪在那儿,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脚步声从前面走过,不急不慢,稳稳的。
“平身。”
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安跟着众人站起来,垂手而立,不敢抬头。他只能看见前面的龙椅一角,金黄色的,在烛光里泛着光。
殿试策问的题目发下来了。周安接过来一看,题目是“论治国之道”。不长,只有几十个字,问的是治国理政的根本——百姓、吏治、农桑、教化,西者孰重?他没有急着下笔,先把题目看了三遍,闭上眼睛想了很久。他想起一路上看见的那些人——逃难的妇人抱着孩子,饿得皮包骨的老汉蹲在路边,卖儿鬻女的夫妻哭得撕心裂肺。他想起陈文远说的“我家那边去年闹旱灾,地里颗粒无收”,想起老书生说的“读了一辈子还没读透”。他想起陈婆塞给他的鸡蛋,赵大河憨憨的笑,老刘头惜字如金的“好好考”。他想起孙先生说的“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往后不管走到哪儿,别忘了本”。
他睁开眼,提笔写下第一行字:“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写百姓之苦,不是书上读来的,是亲眼看见的。他写农桑之要,不是纸上谈兵,是在地里摸爬滚打过的。他写吏治之弊,不是道听途说,是钱师爷那番话让他明白的。他写教化之功,不是空谈道理,是孙先生教他做人的。他把这些年的见闻、读书的心得、家里人的言传身教,一字一句写进文章里。
写到一半,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此起彼伏的。有人在后面咳,有人在左边咳,有人在右边咳。周安没有抬头,继续写。写着写着,他听见前面有人在翻页,左边有人在叹气,右边有人在磨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窸窸窣窣的,像秋天的落叶。他充耳不闻,只管写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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