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酒席

祠堂的酒席散了之后，天己经黑透了。

酒席是赵村正张罗的，摆了三桌，村里上了年纪的都来了。陈婆喝得脸红红的，拉着周安的手不肯放，说“安哥儿你小时候我就看出你有出息”，说了好几遍。赵大河也喝了几杯，憨憨地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遍一遍给周安倒酒。老刘头还是话少，喝完了自己那杯，站起来就走了。赵村正端着酒杯，站在上首，说了一长串吉利话，什么“光宗耀祖”“前程似锦”，周安一一应着，杯子里的酒喝了一轮又一轮。

秀娘在灶房里忙活，张氏在旁边帮忙，孙婉也在。她帮着端菜、倒酒、收拾碗筷，进进出出的，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可她的眼睛一首往周安那边看，看他在人群里应酬，看他笑着喝酒，看他被陈婆拉着不放。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忙活。

周慈意蹲在灶台边，帮秀娘烧火。铁柱蹲在她旁边，帮她递柴火。周慈礼也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那本翻烂了的本子，可没在写，就那么攥着。三个人谁也不说话，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三个人的脸红红的。

“小叔喝了好多酒。”周慈意说。

铁柱点点头。“嗯。陈婆婆一首灌他。”

周慈礼没说话，把本子翻了一页，又合上。

周慈意看了他一眼。“大哥，你干嘛呢？”

周慈礼说：“没干嘛。”

周慈意不信，但也没再问。

酒席散了之后，村里人陆续散去。陈婆被赵大河扶着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安哥儿，明天来家吃饭！”周安应了一声，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人群慢慢散开，灯笼一盏一盏灭掉，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地上，亮堂堂的。周安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还有远处灶房里残留的烟火气。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老屋走。

周慈意拉着铁柱的袖子，悄悄跟在后头。周慈礼本来要回自己屋，看见妹妹猫着腰往老屋那边走，愣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你们干嘛去？”他小声问。

周慈意把手指竖在嘴边。“嘘——别出声。”

周慈礼就不问了，蹲下来，也跟着猫腰走。三个人蹑手蹑脚，贴着墙根，一路摸到老屋的院墙外头。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周慈意找了个墙角的阴影蹲下来，铁柱蹲在她旁边，周慈礼蹲在铁柱旁边。三个人排成一排，一动不动，像三只蹲在墙根偷听的老鼠。

屋里，周安坐在桌边，孙婉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怎么还不睡？”周安问。

孙婉说：“等你。”

周安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素白的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洗得发白了。他把帕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孙婉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忽然笑了。“你还留着？”周安说：“留着。”

窗外，周慈意捂着嘴，眼睛亮亮的。铁柱蹲在她旁边，耳朵竖得老高。周慈礼蹲在最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本翻烂了的本子，可没在写，眼睛盯着窗户上的影子，一动不动的。

屋里，周安伸手握住孙婉的手。孙婉的手凉凉的，瘦了，骨节分明。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

“你在京城，有没有按时吃饭？”孙婉问。

周安说：“吃了。”

“吃了什么？”

“会馆管饭。糙米饭，炖白菜，豆腐汤。”

孙婉皱起眉头。“就这些？”

周安笑了。“还有馒头。有时候有肉。”

孙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瘦了。下巴都尖了。”

周安说：“没瘦。就是黑了。”

孙婉不信。“黑了也瘦了。你骗不了我。”

周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婉娘，对不起。”

孙婉愣了一下。“什么？”

周安说：“新婚没多久，我就走了。留你一个人在家。”

窗外，周慈意把嘴捂得更紧了。铁柱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窗户。周慈礼低着头，手里的本子被攥得皱巴巴的。

屋里，周安继续说：“你在信里说‘家里都好’，可我知道，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对着这间屋子。你从来不说不容易，可我知道不容易。”

孙婉攥着帕子，手在微微发抖。

周安握住她的手。“以后不会了。以后去哪儿，我都带着你。”

孙婉的眼眶红了，可没哭。她看着他的脸，那张瘦了一圈的脸，颧骨凸出来了，下巴尖了，可眼睛还是那样亮。“你说话算数？”她问。周安点点头。“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