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天还没亮,秀娘就端着一盆热水进了东厢房。
周慈意己经醒了,坐在床边。昨晚她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想着今天——十五岁了。八岁逃难到细柳村,一晃七年。秀娘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块热帕子递给她。她接过来捂在脸上,热气蒸得眼皮发烫。
“大哥呢?”她闷声问。
秀娘说:“天不亮就下地了。说今天要间苗,走不开。”
周慈意把帕子拿下来。她和大哥同一天生辰,大哥从来不在意这些。男子二十才行冠礼,十五不算什么。前天周平跟慈礼说了一句“十五了”,慈礼点点头,第二天照常下地。周慈意替他有点在意,但也没办法。
秀娘从床头拿过一套新衣裳,青色的细棉布,领口和袖口绣着淡淡的梅花。是张氏绣的,针脚细细密密的。周慈意穿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青色衬得她的脸白净,领口的梅花若隐若现。
“祖母绣的?”她问。
秀娘说:“绣了半个月。不让说,想给你个惊喜。”
秀娘让她坐下,开始梳头。梳子从发顶一首梳到发梢,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秀娘念着,声音低低的,像怕惊着谁。
周慈意脸有点红。“娘,还早呢。”
秀娘没接话,把她的头发梳顺了,编成一条辫子,辫梢系了一根新红绳。周慈意摸了摸那根红绳,想起小时候辫梢系的是旧布条,娘舍不得买红绳,说等过年再买。后来日子好了,红绳年年换新的,可旧布条那几年,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秀娘把辫子编好,退后一步。“等行礼的时候再盘。”
堂屋里,张氏己经把东西准备好了。一壶酒,一盘枣糕,一盘桂花糕,还有一根银簪子——是她年轻时戴的,一首收在木匣子最底下。簪子不粗,素素的,头上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张氏把它放在红布上,伸手摸了摸,又收回手。
周仁义坐在上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周平也换了干净衣裳,坐在旁边。唐母还没来,秀娘去灶房忙活了。周慈意站在堂屋中间,有点紧张。
“祖母,我该做什么?”
张氏说:“站着就行。”
她站起来,走到周慈意身后,把她的辫子解开,重新梳了一遍。梳好了,把头发盘起来,挽成一个髻。周慈意感觉头顶一紧,头发被盘得高高的,头皮有点绷。张氏从桌上拿起那根银簪子,插进发髻里。她的手很稳,一插就插正了。
“好了。”张氏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大了。”
周仁义端着酒杯,看着周慈意,说了一句:“长大了。”三个字,他把杯里的酒喝了。
周平也端起杯,看了看周慈意,说:“闺女长大了,好。”他仰头喝了,放下杯子,又看了她一眼。他话少,这一句己经是难得的了。
唐家人陆续来了。
唐老头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一进门就冲周仁义拱了拱手,没说话,在桌边坐下。唐母跟在后头,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一进门就笑。“慈意,外祖母来了。”周慈意喊了一声“外祖母”,唐母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好看。这衣裳好看,人也好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周慈意。打开一看,是一对银耳坠,小小的,素素的,和簪子配成一套。
周慈意想推辞,唐母按住她的手。“拿着。外祖母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留着戴。”周慈意道了谢,把耳坠收好。
唐顺和刘氏也来了。唐顺话少,站在门口看了看,冲周慈意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桌上。“拿着买书。”周慈意喊了一声“大舅”,唐顺点点头,在桌边坐下。刘氏倒是话多,拉着周慈意的手说了半天,说她小时候瘦得像只小猫,现在长成大姑娘了,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张氏把周慈意拉到身边,从桌上拿起那把梳子,放进她手里。“这梳子跟了我几十年了,给你。”梳子是桃木的,齿磨得圆润润的,背面刻着一枝梅花。周慈意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祖母,这太贵重了。”张氏摇摇头。“贵重什么。你拿着用。”她把周慈意的手合上,拍了拍。
灶房里,秀娘和唐母忙了一上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铁柱没留下吃饭,送了鱼就走了。秀娘留他,他说铺子里还有事,转身出了院门。周慈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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