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不说话

这天，刚蒙蒙亮，周慈礼就蹲在了屋后那片坡地上。

他每天早上都来，有时候天不亮就来了，蹲在地头看那些柴胡苗。今年他单独辟了一小块地种柴胡，跟周平种的那片隔了一条窄窄的土沟。周平种柴胡己经好几年了，手法老道，苗出得齐整。周慈礼是头一次自己从头到尾经手一块柴胡地，从选种、翻土、下种到浇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如今苗出来了。

他蹲在那儿，盯着眼前那一层嫩绿，眼睛一眨不眨。柴胡苗刚出土没几天，细细的，嫩嫩的，两片小叶芽微微张开，像刚睡醒的娃娃伸懒腰。晨露挂在叶尖上，太阳还没出来，露珠亮晶晶的。

他数了数出苗的间距，又用手指拨开一小块土，看了看种子的发芽情况。根系己经往下扎了，虽然细，但扎得稳。

他站起来，往右边走了几步，隔着那条土沟看周平种的那片柴胡。周平的地比他大一倍，苗也出得早几天，但高度上——周慈礼又蹲下来，拿手比了比，自己这片苗比父亲那片高出了一小截，约莫高了半寸。

他心里一跳，又仔细看了看。没错，确实高了一点。

他不放心，站起来又走回去，蹲在周平的地头看了半天，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然后又回到自己的地头，蹲下来再看。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最后终于确定——他种的柴胡苗，比父亲种的髙了一截。

周慈礼蹲在那儿，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了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想去告诉谁，又不知道该告诉谁。他在坡地上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周平。

周平手里拿着一把锄头，肩上搭着一条擦汗的布巾，看样子是来地里干活的。他走到地头，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柴胡地，然后目光移到了周慈礼那块地上。

周慈礼下意识地让开一步，让他父亲看清楚。

周平蹲下来。

他没说话，就这么蹲在周慈礼的柴胡地头，眼睛盯着那些苗看了好一会儿。周慈礼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微微出汗。

周平伸出手，轻轻拨开一株苗旁边的土，看了看根系。又拨开另一株，看了看。然后他站起来，把锄头扛在肩上，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周慈礼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周平走得慢，一步一步的，背微微驼着，锄头在肩上稳稳当当。

周慈礼忽然就笑了。

他爹高兴的时候不说话，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上次孙婉来信，说松江一切都好，周平闷声说了一句“我去地里了”，其实心里高兴。上次铁柱说党参能卖高价，周平嘴角弯了一下，也是高兴。这次他蹲在地头看了那么久，站起来走了，那是真的高兴。

周慈礼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些柴胡苗，小声说了一句：“好好长。”

然后他拿起锄头，开始松土。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坡地上，露水慢慢干了。

周慈礼干活很慢，但很仔细。他先用小锄头把每株苗周围的土松一遍，深度要刚好，不能伤了根。松完土之后再培一层薄土，防止水分蒸发。这些活他爹教过他，但教的时候话很少，就蹲在旁边做一遍，让他看着，然后说一句“就这样”，就走了。

周慈礼看了三遍才学会。

他干到辰时，腰有点酸，站起来歇了一会儿。往远处看，田里的麦子己经开始黄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收。村子上空飘着几缕炊烟，灶房的方向传来张氏喊吃饭的声音。

他没急着回去，又蹲下来干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垄的土松完，才收了锄头往回走。

院子里，早饭己经摆上了桌。张氏蒸了一锅杂粮馒头，熬了一锅小米粥，切了一碟咸菜。周仁义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喝着粥。周平己经吃上了，闷头喝粥，不看任何人。

周慈意从药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馒头，边吃边往院子外走。

“去哪儿？”张氏喊。

“去后山认药，一会儿就回来。”

周慈礼坐下来，盛了一碗粥，拿了一个馒头。他吃得快，一边吃一边想柴胡的事。今年是第一年自己种，如果收成好，明年就扩到两畦。如果收成不好，就再试一年。他爹说了，种药材这事急不得，三年五年能摸出门道就算快的。

他吃完早饭，又去了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