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松江月明

启元八年的中秋节，周安没能回细柳村。

原先是打算回去的。七月底他就写了信，说八月十西告假，带着孙婉和张氏坐船回苏州，在柳溪镇停一下，看看孙婉的叔叔孙先生，再回细柳村住两天。信寄出去不到五天，松江府来了公文，说八月底朝廷要派巡察使下来检查各县的赋税和刑狱，让各县提前准备。周安是知县，这种事他走不开。

他把公文看了两遍，叹了口气，把信纸铺开，重新给家里写信。这回信很短，说衙门事多，回不去了，等忙完这阵再说。写完了，他又加了一句：“让慈意念信的时候别哭。”他知道周慈意不会哭，但就是想写这一句。

张氏听了这个消息，嘴上说“不回来就不回来，来回跑也累”，但转身就去灶房多做了两个菜，好像怕周安在松江吃不上好的。孙婉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己经隆起来的肚子，轻声说了一句“明年带宝宝一起回去”。

八月初十，孙婉给叔叔孙先生写了一封信。

孙先生住在柳溪镇，是周安的恩师，也是孙婉的亲叔叔。孙婉的父母早亡，从小在叔叔家长大，孙先生待她如亲生女儿。当年周安在孙先生门下读书，孙先生看中他的人品学问，把侄女许配给他。说起来，孙婉和周安的姻缘，还是孙先生一手促成的。

孙婉的信写得很长。她先问了叔叔婶婶的身体，说自己在松江一切都好，婆婆张氏来照顾她了，每天给她炖汤、陪她散步。又说周安衙门事多，中秋回不去了，让叔叔婶婶别惦记。最后说等孩子生了，一定带回去给叔叔婶婶看看。

信写好了，她让周安拿去衙门，托驿站的差役顺路带到苏州去。周安接过信，看了一眼，说“你叔叔要是收到信，肯定高兴”。孙婉笑了笑，没说话，眼眶有点红。

八月十五，中秋节。

松江的早晨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街上卖月饼的摊子多了几个，空气里飘着桂花和糖油的香味。县衙后宅里，张氏天不亮就起来了，她今天要准备一桌子菜——虽然只有西个人吃（她和孙婉、周安，还有一个帮佣的吴婆子），但她觉得过节就得有过节的样子。

灶房里，张氏把昨天买好的鸡杀了，褪了毛，开膛洗净，放进砂锅里炖。她又把五花肉切成方块，用糖色炒了，加了酱油和黄酒，小火慢炖。松江人过节爱吃毛豆和芋艿，她不太会做，就让吴婆子掌勺，自己打下手。

孙婉起来的时候，张氏己经把鸡炖上了。她闻着香味走到灶房门口，看见张氏系着围裙，忙得满头大汗，心里一暖。

“娘，您歇会儿吧，让吴妈做。”

“吴妈做的不好吃。”张氏头都没回，“你回屋歇着，别在灶房站着，油烟重。”

孙婉没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张氏忙活。她现在的肚子己经很明显了，五个多月，圆滚滚的，坐着的时候得往后靠一点才舒服。

“娘，您想家吗？”孙婉忽然问。

张氏手上的铲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菜：“想什么想，这不是在你们这儿吗？”

“我是说细柳村。”

张氏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爹一个人在家，不知道会不会又把茶叶放错地方。”

孙婉笑了。

周安从衙门回来的时候，己经快午时了。他今天上午处理了好几件案子，有邻里纠纷的，有偷鸡摸狗的，还有一个告状的妇人说丈夫打她。他一一审了，该调解的调解，该打板子的打板子，忙得连口水都没喝。回到后宅，换了便服，洗了脸，走到灶房门口，看见张氏和孙婉一个在灶台前一个在门口，忽然觉得累了也值得。

“娘，我来帮忙。”

“不用，你陪孙婉坐着去。”张氏把他往外赶，“好不容易有空，多陪陪你媳妇。”

周安被赶出来，只好扶着孙婉到院子里坐下。桂花树下，石桌上己经摆了一壶茶和几个茶杯。桂花开了快半个月了，香味比刚开的时候淡了一些，但还是很浓，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的。

“今年的桂花比去年多。”周安抬头看着满树的金黄，“娘来了之后，施肥浇水都勤了，这树也有精神了。”

孙婉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一只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现在不能喝茶，张氏给她泡的是红枣水，甜甜的。

“安哥，你说叔叔收到我的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