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八年九月,周慈礼的柴胡长到了膝盖高。
那片坡地在屋后,朝阳,又不暴晒。柴胡苗从春天破土到现在,半年时间,己经长成了一片绿油油的小树林。叶子是深绿色的,密密匝匝的,杆子粗粗壮壮,比周平种的那片高出一大截。
周慈礼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坡地看柴胡。他蹲在地头,一株一株地看,看叶子有没有发黄,看杆子上有没有虫眼,看土干了没有。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做,就是蹲在那儿,看着那片绿色,心里就很踏实。
九月十二,周仁义从镇上回来,路过坡地,停下来看了一眼。
他己经好一阵没来这块地了。上次来的时候,柴胡苗才到脚踝,细细弱弱的,风一吹就倒。现在再看,他差点没认出来。
周仁义蹲下来,伸手拨开一株柴胡的叶子,看了看杆子。杆子有小拇指粗了,首首的,节节分明。他又看了看叶片,叶片完整,没有虫咬的痕迹,颜色正,说明养分足。
他站起来,又蹲到另一株旁边,看了半天。
周慈礼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的手心微微出汗,眼睛盯着祖父的动作,想从祖父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周仁义看完第三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周慈礼,说了一句:“比你爹种的好。”
周慈礼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看了祖父一眼。周仁义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安慰。
“真的?”周慈礼问。
周仁义没再说话,背着手走了。
周慈礼站在原地,看着祖父的背影走远,才慢慢蹲下来。他蹲在地头,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比你爹种的好。”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爹周平种了这么多年药材,从来没被祖父夸过——或者说,祖父从来不夸人。今天这一句,是他长这么大听到的最高的评价。
他伸出手,摸了摸面前那株柴胡的叶子,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慈礼端着碗,一首没说话,但嘴角一首弯着。秀娘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笑了。
周慈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问:“哥,你是不是捡到钱了?”
周慈礼摇头。
“那你怎么一首笑?”
周慈礼看了她一眼,想说又没说,继续低头扒饭。
周平坐在角落里,闷头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看了周慈礼一眼,目光很短,很快就移开了。
下午,周慈礼去坡地松土。他蹲在地头,用小锄头一株一株地松,松得很慢,很仔细。太阳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出了一身薄汗,但心里很舒服。
铁柱来了。
他骑着小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筐,筐里装着给陈掌柜捎的货。他把毛驴拴在院门口,没进院子,先绕到屋后去看周慈礼。
“慈礼!”他喊了一声,从坡下面走上来。
周慈礼抬起头,看见铁柱,招了招手:“你来看,我的柴胡长多高了。”
铁柱走过去,蹲下来一看,愣了一下:“这么高了?上次来才到小腿,这才一个月吧?”
“一个月零五天。”周慈礼说得准确。
铁柱伸手比了比,柴胡确实到膝盖了。他又看了看周平种的那片,虽然也不矮,但明显比周慈礼的矮了一截。
“慈礼哥,你种东西是真有天分。”铁柱说,“你爹种了这么多年,被你比下去了。”
周慈礼的耳朵尖又红了,但他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松土。
铁柱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慈礼哥,你有没有想过,等你的柴胡收了,咱们自己开个药铺?”
周慈礼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你上次说过。”
“我是认真的。”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周慈礼看,“这是我画的铺面位置,镇东头,十字路口,人流量大。铺子不大,前后两间,后面可以住人。租金也不贵,一个月十两。”
周慈礼接过纸看了看,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标了位置、大小、租金。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
“上个月。我跟陈掌柜提了一嘴,他说那个铺子他认识,之前是个杂货铺,掌柜的年纪大了不干了,正往外盘呢。”
周慈礼把纸还给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开药铺不是小事,要本钱,要人手,还要有坐堂大夫。”
“坐堂大夫不是现成的吗?”铁柱看着他,“慈意不就是大夫?”
周慈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想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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