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阖家赴约

启元八年十二月十五，细柳村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

这场雪比前两场都大，鹅毛似的往下飘，不到半天就把整个村子盖得严严实实。周家的院子里，桂花树的枝头压满了雪，柴垛变成了白色，连院门口那对石墩子都戴上了白帽子。秀娘在灶房里烧了三个炭盆，堂屋一个，东厢房一个，药房一个，生怕冻着人。

周仁义坐在堂屋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雪，眉头微皱。他不是怕冷，是在想松江那边的事。孙婉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张氏一个人在那儿，不知道忙不忙得过来。周安虽然请了假，但一个大男人能帮上什么忙？他心里不踏实，但没说出来。

“爹，您别看了，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秀娘端了一碗姜汤进来，放在周仁义手边，“喝碗姜汤，驱驱寒。”

周仁义“嗯”了一声，端起姜汤喝了一口。姜汤放了红糖，甜丝丝的，从嘴里一首暖到胃里。他把碗放下，问了一句：“铁柱今天来了没有？”

“还没，雪太大了，路不好走。”秀娘在堂屋里坐下来，手里拿着一双鞋底在纳，“他昨天说今天要过来一趟，说是陈掌柜有批货要送到咱们这边，顺便带些东西。”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了。

铁柱骑着小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筐，筐上面盖着一层油布，雪落在油布上，积了厚厚一层。他把毛驴拴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跺了跺脚上的雪，大步走进院子。

“姑姑！松江来信了！”他还没进堂屋就喊上了。

秀娘手里的鞋底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铁柱己经进了院子，怀里揣着一个信封，脸冻得通红，鼻尖红红的，嘴唇有点发紫。

“铁柱，你先进来烤烤火。”秀娘把他拉进堂屋，按在炭盆旁边的凳子上。

铁柱把信封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周仁义：“赵伯送来的，说是松江府的急信。赵伯雪地里骑了十里路，马都累坏了，在我那儿喝了碗热水，又走了。”

周仁义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是周安的字迹。他没急着拆，等周慈意和周慈礼都来了，才让周慈意念。

周慈意从药房跑过来，身上还带着药草的味道。她在炭盆旁边坐下，搓了搓手，把信封拆开，抽出信纸。

“祖父、爹、娘、慈礼、慈意，见字如面。”她念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婉娘己于十二月初十顺利产下一子，母子平安。孩子六斤二两，白白胖胖，取名周慈康，小名康哥儿。”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秀娘的手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子红了。周慈礼蹲在门槛上，嘴角弯了弯，又弯了弯，最后咧开了。周平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点，他没擦。周仁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茶杯端得更稳了。

“康哥儿随慈字辈，康是康健的康。婉娘身体恢复得很好，娘照顾得周到，一日三餐都是她亲手做。请家里放心，不要挂念。”周慈意继续念，“孩子太小，天太冷，今年过年就不回去了。等开春天暖了，我带婉娘和康哥儿回细柳村看你们。”

信念完了。

秀娘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是笑着的。她用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说：“康哥儿，康哥儿——这名字好听，康健的康。”

“六斤二两，不小了。”周慈意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小婶婶肯定吃了不少苦。”

周仁义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他站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秀娘以为他不高兴了，正要开口，周仁义转过身来，说了一句：“收拾东西，过去过年。”

堂屋里又是一静。

周慈意愣了一下：“祖父，您说过去？”

“过去。他们回不来，我们去。”周仁义说得干脆，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康哥儿刚出生，孙婉坐月子，周安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娘年纪也不小了，一个人伺候月子太辛苦。咱们过去搭把手，一起过年。”

秀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周平，周平端着茶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说了一句“去吧”的时候，周平点了一下头，虽然幅度很小，但她在旁边看清了。

周慈礼站起来，说：“我去把柴胡的过冬弄好，弄好了就出发。”

周慈意想了想，说：“我这边有几个病人，要交代一下。逢五逢十坐诊的事，也得跟铁柱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