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雪夜絮语

周慈意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屋里还是黑的。火己经小了，只剩几点红彤彤的炭，在灰烬里一闪一闪的。借着那点光，她看见大人们还坐在那儿，没睡。

祖父的声音低低的：“……那时候一路跑，一路跑，跑到跑不动为止。”

小叔问：“爹，您那时候怕不怕？”

祖父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怎么不怕。怕你们饿着，怕你们冻着，怕你们被冲散了。可再怕也得跑，不跑就没命了。”

祖母在旁边说：“有一回跑得太急，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糊糊的。你爹要停下来看我，我说别停，快跑。”

小叔说：“这些事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祖母说：“那会儿太乱了，记得什么。后来你爹把我扶起来，我咬着牙又跑了好几天，等安顿下来，那膝盖都烂了。”

祖父说：“亏得我会医，不然你祖母那条腿就废了。”

周慈意听着，忽然想起祖母走路的时候，右腿好像确实有点不自然。她以前没注意过。

母亲在旁边问：“婆婆，那后来怎么好的？”

祖母说：“你爹上山采药，给我敷。敷了一个多月，才慢慢长好。”

小叔问：“那时候咱们在哪儿？”

祖父想了想：“在徐州府地界，还没到柳林镇的时候。”

又是徐州府。

周慈意在心里默默记着这个名字。

父亲忽然开口了。

“我记得那一路，死了好多人。”

他的声音低低的，和平常不太一样。

“有一回路过一个村子，到处都是死人。有的倒在路边，有的趴在门口，有的抱着孩子，就那么死了。”

祖父沉默着。

父亲继续说：“还有一回，路过一条河，河里漂着好多人。有的穿着衣裳，有的没穿，就那么漂着，一动不动。我不敢看，但又忍不住看。看了好几天睡不着觉。”

周慈意听着，心里揪得紧紧的。

她那时候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但她听着父亲的话，好像能看见那些死人，那条河，那些漂着的人。

母亲的手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

“都过去了。”母亲说。

父亲点点头：“都过去了。可有时候还会梦到。”

小叔说：“我也会。梦见有人在追，梦见跑不动，梦见你们不见了，醒来一身冷汗。”

祖父说：“我也梦过。可梦醒了，看看你们都还在，就踏实了。”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祖母忽然开口：“你们还记得那个老婆婆吗？”

小叔想了想：“哪个老婆婆？”

“就是那个给我们指路的老婆婆。”祖母说，“在徐州府地界，咱们走迷了路，遇见一个老婆婆，她给我们指了一条小路，说走那条路能绕过山匪。”

父亲想起来了：“我记得。那老婆婆头发全白了，走路颤颤巍巍的，但眼睛亮得很。”

祖母说：“她给我们指了路，还给了咱们几个饼子。她自己也没多少，硬塞给我们，说你们带着孩子，比老婆子需要。”

祖父说：“后来我回去找过她，想谢谢她。可是那个村子己经没了。”

“没了？”周慈礼问。

祖父点点头：“被烧了。一个人都没有。”

周慈意听着，心里堵得慌。

那个老婆婆，给了他们饼子，指了路，然后村子就没了。

她不知道那个老婆婆后来怎么样了。但她想，肯定是个好人。

“祖父，”她忽然开口，“那个老婆婆叫什么？”

祖父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那时候顾不上问。”

周慈意沉默了。

她忽然很想记住那个老婆婆，记住那些帮过他们的人。

母亲忽然说：“我倒是记得一个人。”

几个人看着她。

母亲说：“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的样子。那时候咱们刚跑出来，我抱着慈意跑不动了。那个年轻人让我们搭他的车，走了好远一段路。”

父亲想起来了：“对，他赶着一辆牛车，车上装着些破烂，说是逃难的。他让我们坐上去，自己下来走，走了好几十里。”

母亲说：“后来咱们下了车，他什么也没要，就赶着车走了。我连他叫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小叔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祖父点点头：“是好人多。要不是这些好人，咱们也到不了这儿。”

周慈意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她想着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指路的老婆婆，赶车的年轻人，还有后来帮他们开荒的陈伯，送鸡蛋的陈婆，修房子的老刘头和赵大河。

都是好人。

夜更深了。

祖父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几个人站起来，各自找地方躺下。

母亲把周慈意放平，给她盖好被子。周慈礼在旁边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周慈意却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