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把香烛摆在堂屋正中的桌子上。
说是堂屋,其实就是那间稍微大点的屋子,平时住人,这会儿收拾出来了。桌子是跟陈伯家借的,方方正正的,上面铺了一块干净的布。
祖母把供品一样一样摆上去——有馒头,有炸豆腐,有那块挂在屋檐下的五花肉,有红枣,有核桃,还有一碟子糖瓜。
周慈意蹲在旁边看着,觉得那些供品摆得整整齐齐的,好看极了。
“祖父,这是给谁吃的?”
祖父说:“给祖宗吃的。”
周慈意想了想,问:“祖宗在哪儿?”
祖父指了指北方。
“在老家。在咱们来的那个地方。”
周慈意看着北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院墙,还有院墙外头的天。
“他们能吃到这里的东西吗?”
祖父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只要心诚,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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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点燃了。
三根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屋里飘散。那烟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说不上来,但让人心里安静。
祖父站在桌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周慈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看着他的背影,觉得祖父一下子变得很远,又很近。
祖母也站过去了,站在祖父旁边,也闭上眼睛。
然后是父亲,母亲,小叔。
周慈意和周慈礼被母亲拉着,也站在后头,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周慈意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香燃烧的声音,听着大人们轻轻的呼吸声,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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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开始说话了。
“周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仁义,携家眷叩首。”
他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祖母也跪下去,磕头。
父亲,母亲,小叔,一个一个跪下去,磕头。
周慈意和周慈礼也跟着跪下去,学着大人的样子,额头贴在地上。地是凉的,硬硬的,但磕下去的时候,心里忽然很踏实。
祖父继续说:“去年逃难至此,今在细柳村落脚。蒙祖宗保佑,一家平安。今备薄馔,聊表孝心。望祖宗在天之灵,享用供品,保佑周家子孙,平安顺遂。”
他说完,又磕了一个头。
周慈意也磕了一个头。
她不知道祖宗听不听得见,但她想,如果祖宗真的在天上看着,那他们应该知道,周家没有散,还在一起。
磕完头,祖父站起来,把一杯酒洒在地上。
那酒是父亲从镇上买的,浊浊的,有一股酒味。洒在地上,渗进土里,一会儿就不见了。
“祖宗喝过了。”祖父说。
周慈意看着那块湿湿的地,想着祖宗真的来过。
祖母开始烧纸钱。
那是小叔从镇上买回来的黄纸,叠成元宝的样子,一张一张扔进火盆里。火苗舔着纸钱,纸钱卷起来,变成灰,飘起来,飘向屋顶,飘向北方。
周慈意看着那些灰,想着它们会不会飘到老家,飘到祖宗那里。
“祖母,”她问,“祖宗能收到吗?”
祖母点点头。
“能。烧了就收到了。”
周慈意放心了。
纸钱烧完了,香也快燃尽了。
祖父站在门口,看着北方,站了很久。
周慈意走过去,挨着他站着。
“祖父,你在看什么?”
祖父说:“看老家。”
“老家在哪儿?”
祖父指了指:“那边。一首往那边走,走很久很久,就到了。”
周慈意踮起脚,往那边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天,只有云,只有远远的山。
“老家还有房子吗?”
祖父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没了。”
周慈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挨着祖父,站着。
过了一会儿,祖父忽然说:“你曾祖父的坟,也在那边。”
周慈意抬起头。
“曾祖父?”
祖父点点头:“我爹。他死的时候,我才二十岁。埋在老家的山坡上,头朝着村子。他说,死了也要看着家里人。”
周慈意听着,心里酸酸的。
“那咱们以后还能去看他吗?”
祖父沉默了很久。
“等太平了,”他说,“等太平了,回去看看。”
母亲也走过来了,站在祖父旁边。
她看着北方,眼眶红红的。
“我爹娘,也不知道在哪儿。”
祖父看着她,没说话。
母亲继续说:“他们要是还活着,应该也在哪个村子里,过年,祭祖,想着我们。”
周慈意拉着母亲的手,攥得紧紧的。
“娘,咱们以后去找。”
母亲低下头,看着她。
周慈意的眼睛亮亮的,认认真真的。
母亲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好。”她说,“以后去找。”
祖母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都来吃饺子。过年了,别想那些了。”
一家人围到灶台边,一人一碗饺子。饺子是昨晚包的,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都流出来。
以上为《杏林春早》第 30 章 第30章 祭祖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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