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二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那套嫁妆刚好绣完最后一件。
张氏放下针线,把那件绣品举起来,对着光看。上头绣的是连生贵子,一个大胖小子抱着莲花,笑得眉眼弯弯的,活灵活现。
“成了。”她说。
秀娘凑过来看,眼眶有点红。
“婆婆,这绣得太好了。”
张氏摇摇头,但嘴角带着笑。
“好不好的,交出去再说。”
周慈意蹲在旁边,看着那堆绣品,数了数。八件铺盖,西件帐幔,三件枕套,一共十五件。整整齐齐地摞在那儿,红的绿的蓝的,花花绿绿的一片。
“祖母,这得值多少钱?”
张氏说:“三十两。”
周慈意张大了嘴巴。
三十两。她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
第二天,陈掌柜亲自来了。
他把那些绣品一件一件看过,每一件都举起来对着光看,看针脚,看配色,看花样。看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放下。
“周家婶子,”他说,声音有点抖,“这绣工,我做了二十年生意,没见过比这更好的。”
张氏笑了笑,没说话。
陈掌柜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桌上。
“三十两,您数数。”
张氏没数,递给周安。周安数了数,点点头。
陈掌柜又说:“周家婶子,往后还有活,我还来找您。”
张氏说:“行。只要接得下,就接。”
陈掌柜走了。那堆银子还放在桌上,在阳光下泛着光。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着,看那堆银子。
周慈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凉凉的,硬硬的,是真的。
“爹,这能买多少东西?”
周平想了想,说:“够买一头牛。”
周慈意眼睛亮了。
“那咱们买牛吗?”
周平笑了,摇摇头。
“不买。先把欠村里的租子还了,剩下的存着。”
周慈意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想,存着也好,以后总有用。
周仁义说:“这钱是你祖母挣的。怎么花,听她的。”
张氏摆摆手。
“什么我的你的,都是家里的。安哥儿还要读书,秀娘还要去找娘家,平哥儿还要种药材,哪里不用钱?”
她顿了顿,又说:“存着。以后用。”
周安忽然说:“娘,我想拿一点钱,买几本书。”
张氏点点头。
“行。该买的买。”
周慈意说:“祖母,我也想买本书。”
张氏看着她。
“你买什么书?”
周慈意说:“想买本认字的书。小叔教我们认字,都是自己写的,我想要一本真的。”
张氏笑了。
“行。给你买。”
周慈意高兴了。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周慈意推开门,看见满院子都是白的。那棵野榆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细细的雪,在晨光里闪着光。
她踩进雪里,咯吱咯吱响。
周慈礼也跑出来,两个人追着跑,跑得满头满脸都是雪。
张氏站在门口看着,笑了。
“两个小疯子。”
秀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件新做的棉袄,给周慈意穿上。
“别冻着。”
周慈意穿着新棉袄,觉得暖和极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外祖父他们那边,下雪了吗?”
秀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北方。
“下了吧。”她说,“应该也下了。”
周慈意拉着她的手。
“娘,等雪化了,咱们就去接他们。”
秀娘低头看着她。
“好。等雪化了。”
那天下午,陈婆来了。
她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块冻豆腐,还有一小把粉条。
“周家嫂子,听说你们家那套嫁妆交出去了?挣了不少吧?”
张氏笑了,让她进来坐。
陈婆坐下来,东拉西扯地说着村里的闲话。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
“周家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张氏看着她。
陈婆说:“我听人说,徐州府那边,今年冬天太平多了。官府把那些山匪剿了,路上也安全了。”
张氏愣了一下。
秀娘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手里的盆差点掉了。
“陈婆婆,你说真的?”
陈婆点点头。
“真的。我那货郎亲戚说的。他刚从那边回来,说路上好走多了,连关卡都少了。”
秀娘的眼眶红了。
她转过身,看着北方。
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好像看见了。
那条路,那个叫刘家集的地方,那户姓唐的人家。
晚上,一家人又围坐在一起。
秀娘把陈婆的话说了。
周仁义听着,点点头。
“太平了就好。等雪化了,路好走了,就让平哥儿陪你去。”
秀娘看着周平。
周平说:“去。一定去。”
周慈意说:“我也去。”
周仁义看着她。
“你去干什么?”
周慈意说:“我去看外祖父、外祖母,看大舅、大舅妈,看铁柱。我一个都没见过。”
周仁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行。都去。”
那天晚上,周慈意躺在褥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那条路,想着那个叫刘家集的地方,想着那些从没见过面的亲人。
以上为《杏林春早》第 50 章 第50章 冬暖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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