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五十西年的春天,那棵从台湾来的树病了。最先发现的是念恩。那天早上她照例去浇水,看见树冠上有一片叶子黄了,蔫蔫地耷拉着。她没在意,以为是被风吹的。第二天,黄了三西片。第三天,七八片。念恩急了,跑进屋喊念槐:“妈妈,台湾的树病了!叶子黄了好多!”
念槐跑出来看,伸手摸了摸树干,又看了看那些黄叶。她想起外公说过的话——树老了,叶子会黄,会落。可这棵树不老。从台湾来的时候,它只是一棵小树苗,种下去才几年,还没念恩高。它不该黄的。
她给县里林业局打了电话。专家来了,在树下转了好几圈,敲敲树干,看看叶子,又挖了一点根部的土。最后摇摇头说:“这棵树水土不服。台湾的气候跟咱们这儿不一样,它适应不了。”念槐问:“能救吗?”专家说:“可以试试。换土,施肥,打营养针。不一定能救活。”
念槐说:“试试吧。花多少钱都行。”专家点点头,开始给树治疗。念恩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掐白了。
那段时间,念恩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那棵树。她给它浇水,跟它说话。她说:“你好好长。你从台湾来,到我们家了。你还没开花呢,你不能死。”树不说话。叶子还是黄,一片一片地黄,一片一片地落。念恩蹲在地上,把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她说:“妈妈,台湾的树要死了吗?”念槐蹲下来,抱着她,说:“不知道。可能在救。”
念恩说:“我不想让它死。它是林爷爷的树。它从台湾来,那么远,到咱们家了。它不能死。”念槐的眼泪流下来。她说:“妈妈也不想让它死。”
那年春天,台湾的树没有发芽。它己经光秃秃的了,枝丫干枯,像老人的手指。念恩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看了很久。她说:“妈妈,它死了。”念槐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知道,树死了。从台湾来的那棵树,在沈家的院子里,活了不到五年。它从海峡那边来,带着林伯远的思念,带着台湾的泥土,带着一棵树的梦。可它活不了。它想家,想台湾的山,想台湾的风,想台湾的雨。它水土不服,它死了。
念恩没有哭。她蹲在树根旁边,摸着干枯的树干,说:“你走吧。回台湾去。找你原来的家。你在这儿活不了,回去就好了。”风吹过来,干枯的枝丫轻轻摇晃。念恩说:“你听见了?听见就好。”
那年夏天,林怀远从台湾来了。他站在那棵枯死的树前,看了很久。念槐说:“对不起,我没把它照顾好。”林怀远摇摇头,说:“不是你的错。它想家了。”他蹲下来,摸着树干,说:“你回去吧。回到爷爷身边去。告诉他,沈家的树还在,沈家的院子还在,沈家的人还在。让他放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装了一点树根下的土。他说:“我带回去,撒在爷爷坟前。告诉他,树回来了。”念槐点点头,说:“好。你带回去。”
那年秋天,念恩写了一篇作文,叫《最后一棵树》。她写那棵从台湾来的树,写它怎么来,怎么活,怎么死。写它想家,想台湾的山,想台湾的风,想台湾的雨。写它水土不服,死了。写它回去了,回到林爷爷身边去了。
老师看了,说写得好,让她去参加比赛。念恩说:“老师,我不想参加比赛。我只想写给树看。”老师说:“那你写吧。写完了,念给它听。”念恩站在那棵枯死的树前,对着天空念。念完了,她把作文纸折好,放在树根旁边。她说:“树,作文放在这儿。你回台湾去,带给林爷爷看。告诉他,我们记得他。记得他的树。”
风吹过来,干枯的枝丫轻轻摇晃。念恩说:“你听见了?听见就好。”
那年冬天,林怀远从台湾寄来一张照片。是他爷爷坟前的树,己经很高了,枝叶茂盛,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念槐,树很好。你家的树,在我家长了。”念槐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照片放在外公外婆的照片旁边,说:“林爷爷,你的树回去了。你的树好好的。你放心。”
那年除夕,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念萱姑姑从北京回来了,念恩姑姑从上海回来了。林怀远没有来,他在台湾陪他的树。念恩站在那棵枯死的树前,没有哭。她摸着干枯的树干,说:“树,过年了。你回台湾了,跟林爷爷一起过年。你告诉他,我们想他。想他的树。”
以上为《岁月槐花落》第 100 章 第102章 最后一棵树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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