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生根的思念

两千六十年的春天，念恩收到了一个包裹。是从意大利寄来的，寄信人叫马可，就是两年前写信来的那个意大利裔美国人。包裹里是一本薄薄的小书，封面是手绘的，画着一棵槐树，满树的雪白，树下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封信。念恩翻开第一页，是英文，看不懂。再翻，是中文，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她仔细辨认，认出那是太爷爷那篇《故乡的槐树》。

马可在附信里说，他花了两年时间，把这篇文章翻译成了意大利文。他不认识中文，是找朋友帮忙，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字典译出来的。他说他不知道译得好不好，可他用心了。他请了当地的一个画家，画了这幅封面。画家没来过中国，没见过槐树，马可就给他描述：树干粗粗的，胖嘟嘟的，树冠大大的，像一把伞。花开的时候，满树的雪白，香气飘得很远很远。画家听了，画了三天，画出了这棵树。马可问念恩：“像吗？”

念恩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像，又不像。树干是胖嘟嘟的，可太爷爷的树，比这更胖。树冠是像一把伞，可太爷爷的树，比这更大。花是雪白的，可太爷爷的树，比这更香。可她还是回了信：“像。很像。谢谢你，马可。谢谢你记得太爷爷的树。”

那年春天，念恩把这本意大利文的《故乡的槐树》放在太爷爷的信旁边。她对太爷爷说：“太爷爷，你的文章被翻译成意大利文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读了，想家了。你高兴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念恩说：“高兴就好。”

那年夏天，念恩参加了中考。考完最后一门，她走出考场，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排杨树。杨树很高，很瘦，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她想起太爷爷的话——“北京的树不叫槐树，叫杨树，高高的，瘦瘦的，不像咱们家的，胖嘟嘟的。”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她想妈妈了。想妈妈坐在躺椅上等她放学，想妈妈咳嗽的声音，想妈妈笑的时候眯起来的眼睛。她擦擦眼泪，对着那排杨树说：“妈妈，我考完了。考得还行。你放心。”

那年夏天，念恩考上了省城最好的高中。班主任高兴得不行，拍着她的肩膀说：“沈念恩，你是咱们学校的骄傲！”念恩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她要走了，离开这个住了两年的宿舍，离开那排杨树，离开苏小晚。

苏小晚没有考上。她趴在桌上哭，念恩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小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念恩，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念恩蹲下来，握着她的手，说：“你好好复习，明年考。我等你。”苏小晚说：“你能等我吗？你会不会忘了我？”念恩摇摇头，说：“不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苏小晚擦擦眼泪，笑了，说：“那你给我写信。每个星期都写。”念恩说：“好。每个星期都写。”

那年秋天，念恩去了省城最好的高中。学校很大，比初中那个还大。图书馆有好多书，操场有塑胶跑道，食堂有红烧肉。可念恩想家。想那棵胖嘟嘟的树，想那把吱呀吱呀的躺椅，想那个空荡荡的院子。她给苏小晚写信：“小晚，我到新学校了。学校很大，图书馆有好多书，操场有塑胶跑道，食堂有红烧肉。可我想家。想那棵树，想那把椅子，想妈妈。”苏小晚回信：“念恩，你别想家。你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好好学习，她高兴。”念恩看着那封信，哭了。她不是难过，是高兴。有人记得她，有人给她写信，有人在天上看着她。

那年冬天，念恩收到了林承恩寄来的新年贺卡。贺卡上印着一棵槐树，树下站着一家人，他，他妻子，还有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刚满月，小小的，软软的，裹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贺卡背面写着一行字：“念恩，新年快乐。树很好，我们也好。你也要好好的。”

念恩把贺卡放在空椅子上，说：“妈妈，新年快乐。林承恩有孩子了。是个男孩。树很好，我们也好。你也要好好的。”窗外没有风，没有人回答。可念恩觉得，妈妈听见了。她在天上，在贺卡里，在那些从远方传来的消息里。

那年除夕，念恩又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窗外没有树，没有风，没有月光。她拿出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太爷爷的，妈妈的，林承恩的，山田美香的，马可的，苏小晚的。看完了，她对着窗外说：“妈妈，过年了。你吃饺子了吗？外婆给你包了吗？外公给你念诗了吗？太爷爷给你写信了吗？”没有人回答。可念恩觉得，妈妈听见了。她在天上，在那些信里，在那些思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