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老教授的书房

两千六十三年的秋天，念恩在北大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在中文系的一门选修课上，叫“中国现代散文研究”。念恩选了这门课，因为课表上写着，其中一周要讲沈知书的《故乡的槐树》。她想知道，太爷爷的文章，在大学课堂上，会被怎样讲述。

讲课的老教授姓钟，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口吴侬软语的味道。他讲了一辈子现代散文，桃李满天下。第一堂课，他没有讲课，而是让学生们一个一个站起来自我介绍。轮到念恩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我叫沈念恩，来自省城。”钟教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沈念恩？沈知书是你什么人？”

念恩愣住了。她没想到，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在一间普通的教室里，会有人知道太爷爷的名字。她说：“是我太爷爷。”钟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仔细看了她好一会儿。他说：“你太爷爷的文章，我读了五十年。一九六三年，我在北大读书，第一次读到《故乡的槐树》，就再也忘不掉了。那篇文章，让我明白了什么叫‘思乡’。”

念恩的眼泪差点下来。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钟教授摆摆手，说：“坐下吧。下课来找我。”

那堂课讲了什么，念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钟教授的那句话——“读了五十年”。五十年，半个世纪。太爷爷走了二十多年了，可他的文章还在被人读，被人记，被人讲了五十年。下课铃响了，念恩收拾好书包，走到讲台前。钟教授正在收拾教案，看见她，笑了笑，说：“走吧，去我书房坐坐。”

钟教授的书房在未名湖边上的一栋老楼里，不大，西面墙都是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念恩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书，想起了太爷爷的书房。妈妈说过，太爷爷的书房也是这样的，西面墙都是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念恩没去过，可她想象过无数次。现在她看见了，就在眼前。

钟教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递给念恩。封面己经泛黄了，边角都磨破了，可那几个字还清清楚楚——《现代散文选》，一九六三年出版。钟教授翻开目录，指着一行字：“沈知书《故乡的槐树》。”他说：“这是这篇文章第一次被选入教材。那年我二十岁，读大二。老师讲到这一篇的时候，我哭了。全班都哭了。”

念恩捧着那本旧书，手都在抖。太爷爷的文章，第一次被选入教材，是一九六三年。那一年，太爷爷还在农场。他不知道自己的文章被人读了，不知道有人为他的文字哭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日记里写：“青荷来信说，槐树发芽了。念祖会走了，在树下跑来跑去，摔了也不哭。”他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在北大的一间教室里，有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因为他的文字，哭了。

钟教授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是《沈知书全集》的第一版，一九八五年出版的。他说：“这书出版的时候，我己经在北大教书了。我去出版社要了一本，连夜读完，哭了一夜。”他翻到《故乡的槐树》那篇，念道：“我的家乡有一座老宅，老宅里有一棵槐树。究竟有多老，谁也说不清。祖父说，他小时候，树就在了。父亲说，他小时候，树也在。如今我站在树下，树还是那棵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跟每一个路过的人说话。”

念恩听着，眼泪流下来。她想起太爷爷，想起太爷爷写这些字的样子。他一定坐在那间破旧的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一笔一画地写。外面也许在下雨，也许在刮风，也许什么声音都没有。可他心里有一棵树，有一棵胖嘟嘟的树，有一棵让他想了一辈子的树。

钟教授合上书，看着念恩，说：“你太爷爷这一生，写的东西不多。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不像现在有些人，写文章是为了发表，为了评职称，为了出名。你太爷爷不是。他写文章，是因为他想家了。他想念他的父亲，想念他的母亲，想念那棵槐树。他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念恩点点头，说：“钟教授，我太爷爷要是知道，他的文章被人读了五十年，一定很高兴。”钟教授说：“他知道了。他在天上，什么都知道。”

那天下午，念恩在钟教授的书房里待了很久。钟教授给她讲了很多太爷爷的事。他说，他曾经去省城查过太爷爷的档案，找到了太爷爷在乡下教书时的一些记录。太爷爷教过的学生，有些还在世，还记得他。他们说，沈老师是个好人，从来不骂学生，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写字，教他们做人。有一个学生，己经八十多岁了，还留着太爷爷写给他的一幅字：“好好读书，做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