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七十五年的春天,念恩和方远帆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七斤六两,哭声震天。念恩给他取名叫沈望。方远帆说:“为什么不姓方?”念恩说:“沈家的根,不能断。”方远帆笑了,说:“好。姓沈。沈望。望什么的望?”念恩想了想,说:“望乡的望。望家的望。望那棵树的望。”方远帆点点头,说:“好名字。望乡的望,望家的望,望那棵树的望。”
沈望满月那天,念恩抱着他回了老宅。院子里的槐树刚发芽,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念恩站在树下,对沈望说:“沈望,这是太爷爷的树。你太爷爷种的。你太奶奶等了一辈子,你外公守了一辈子,你外婆看了一辈子。现在你来了,你也看看。”沈望当然听不懂,可他睁着大眼睛,看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说:“妈,您看见了吗?沈望笑了。他看见太爷爷的树了。他高兴。”
方远帆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没有说话。他懂得,有些时候,不需要说话。他走过去,接过沈望,举得高高的。沈望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念恩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外公。外公也这样举过她,在梦里,在合欢树下,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她没来得及叫一声外公,他就走了。可他没走远,在方远帆的怀里,在沈望的笑声里,在那些永远回不来的梦里,他还在。
那年夏天,沈望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他在院子里爬来爬去,追枣花,追大黄狗,抓银杏叶,拔小葱。念恩跟在后面,喊:“沈望!你慢点!别摔着!”沈望不听,爬得更快了。方远帆坐在椅子上,笑着看,说:“让他爬。你小时候不也这样?”念恩说:“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这样?”方远帆说:“你外公信里写的。‘念槐会走了,在树下跑来跑去,摔了也不哭。她像你。’你像你外公,你儿子像你。”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想起外公,想起他写给外婆的那些信。他不知道,他的信会被方远帆读到,他的字会被方远帆记住,他的话会被方远帆说给沈望听。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写了。他等了一辈子,等到外婆回来,等到那些信被念出来。他没有白等。他的字,在方远帆的嘴里,在沈望的笑声里,在那些永远传下去的话里。
那年秋天,沈望会叫人了。他先叫的是“妈妈”,念恩高兴得哭了。他又叫“爸爸”,方远帆高兴得也哭了。他又叫“树”,念恩和方远帆都愣住了。念恩说:“沈望,你叫的什么?”沈望指着那棵槐树,说:“树。”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说:“沈望,你认识它?”沈望点点头,说:“树。胖嘟嘟的。”念恩抱着他,哭了。她想起太爷爷,想起他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北京的树不叫槐树,叫杨树,高高的,瘦瘦的,不像咱们家的,胖嘟嘟的。”沈望没见过太爷爷,可他认识他的树。胖嘟嘟的,他认识。
那年冬天,念恩教沈望背诗。她念:“燕园春色好,独坐未名湖。”沈望跟着念:“燕园春色好,独坐未名湖。”她念:“遥念故乡事,槐花开也无?”沈望跟着念:“遥念故乡事,槐花开也无?”念完了,念恩问:“沈望,你知道这首诗是谁写的吗?”沈望摇摇头。念恩说:“是你太爷爷写的。他叫沈知书,是个读书人。他在北京读书,想家的时候,就写诗。”沈望点点头,说:“太爷爷。想家。写诗。”念恩的眼泪流下来,她说:“对。太爷爷。想家。写诗。”
那年除夕,念恩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炖鸡汤,还有一大盆槐花饭。方远帆帮忙包饺子,沈望在旁边捣乱,把面粉抹了一脸。念恩把樱花酱摆在桌上,把橄榄油摆在桌上。她说:“这是日本的味道,这是意大利的味道。都是家的味道。”沈望舀了一勺樱花酱,吃得满脸都是,说:“好吃!”方远帆蘸了橄榄油,蘸饺子吃,说:“香!”念恩笑了。她想起太奶奶,想起她做槐花饭的时候,一定没想到,她的味道会跟樱花酱、橄榄油摆在一起。在日本,在意大利,在那些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她的味道,跟它们的味道,在一起了。现在沈望也吃到了。他会长大,会记住这些味道。家的味道。
吃年夜饭的时候,念恩端起酒杯,说:“这一年,咱们家经历了不少事。沈望出生了,会爬了,会叫人了,会背诗了。这一杯,敬太爷爷,敬太奶奶,敬外公,敬外婆,敬妈妈,敬念萱姑姑,敬秀成爷爷,敬钟教授,敬老太太,敬马可爷爷。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咱们呢。”大家都站起来,一起举杯。沈望也举起杯子,里面是果汁。他学着大人的样子,一饮而尽,呛得首咳嗽。大家都笑了。念恩看着沈望,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呛过。妈妈给她拍背,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现在妈妈不在了,可沈望在。他像小时候的她,他像妈妈,他像太奶奶。一代一代,都是这样。
以上为《岁月槐花落》第 121 章 第123章 沈望问诗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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