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九十五年的春天,沈远在老宅的柜子里翻出了一本旧相册。那是念萱姑姑的遗物,方远帆一首收着,没舍得扔。沈远本来是想找一把剪刀,打开柜子的时候,那本相册就躺在最上面,落了厚厚的灰。他拿起来,吹掉灰,翻开第一页。第一张照片是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槐树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沈远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奶奶年轻的样子。他印象里的奶奶,永远是那个头发花白、背也驼了的老太太,坐在躺椅上,择着菜,念着诗。原来她也有过年轻的时候,也有过碎花裙子和两条辫子。
他翻到第二页。是方远帆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军装,站在一辆货车旁边,瘦瘦的,黑黑的,可眼睛很亮。沈远想起方远帆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开过货车,跑长途,从福建到新疆,一个月才回一次家。他说:“那时候不觉得苦,觉得自由。”沈远现在也开货车,也跑长途,也觉得自由。他忽然明白,方远帆为什么对他那么好。不是因为他可怜,是因为他们像。都是跑在路上的人,都是想家的人。他翻到第三页,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是他在槐树下拍的那张照片,扎着歪歪扭扭的领巾,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奶奶一首留着,留到她走,留到他回来。他把相册抱在怀里,蹲在柜子旁边,哭了很久。
那天下午,沈远把相册拿到院子里,坐在外婆的躺椅上,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到一张奶奶和方远帆的合影,是在老宅门口拍的。奶奶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方远帆穿着那件旧夹克,两个人站在槐树下,笑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奶奶的笔迹:“远帆和妈,二〇七〇年春。”沈远看着那行字,想起那年春天,他还在监狱里。他不知道奶奶和方远帆在槐树下拍了这张照片,不知道他们在等他回来。他把照片贴在胸口,对着天空说:“奶奶,爸,我回来了。你们看见了吗?我回来了。”
林榕从屋里出来,看见沈远在哭,走过去问:“沈远哥,你怎么了?”沈远说:“没事。翻到老照片,想奶奶了。”林榕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张照片,说:“奶奶真好看。”沈远说:“好看。比我还好看。”林榕笑了,说:“你也没那么好看。”沈远也笑了,说:“对。我没那么好看。”
林榕从相册里抽出一张照片,是沈望小时候拍的,站在槐树下,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林榕说:“沈望小时候真可爱。”沈远说:“可爱吧?现在不可爱了。”林榕说:“现在也可爱。”沈远看着她,说:“林榕,你喜欢我哥什么?”林榕想了想,说:“喜欢他老实,喜欢他话少,喜欢他会擀皮。喜欢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花的样子。”沈远说:“就这些?”林榕说:“就这些。够了。”沈远点点头,说:“够了。我爸也这样,话少,可爱擀皮。我妈就喜欢他这些。”林榕说:“你妈?”沈远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叫过方远帆“爸”以外的称呼。方远帆不是他亲爸,可他对沈远比对亲儿子还好。沈远说:“我爸。他对我也好。”
那天晚上,沈远一个人坐在槐树下,翻着那本旧相册。月光照在照片上,那些发黄的边角,那些模糊的字迹,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翻到一张奶奶和太爷爷的合影,是在未名湖边拍的。太爷爷瘦瘦的,戴着眼镜,穿着长衫。奶奶站在他旁边,扎着辫子,穿着碎花裙子。两个人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沈远不认识太爷爷,他走的时候,沈远还没出生。可他看着这张照片,觉得太爷爷就在身边。他摸着照片上太爷爷的脸,说:“太爷爷,你也在想家吗?你在未名湖边,想着老家的槐树。我在老家的槐树下,想着你。我们是一样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封信。不是照片,是一封信,夹在相册的最后一页。信封己经泛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沈远拆开信,是奶奶写给他的。日期是二〇七〇年,他刚进监狱那年。
“沈远,奶奶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不要怕。树在,家就在。你什么时候回来,奶奶都在。奶奶等你。”
沈远捧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奶奶等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背驼了,等到眼睛花了。她没有等到他回来。她走了,去天上了。可她给他留了这封信,在相册里,在那些照片后面,在那些永远等不到的春天里。沈远把信贴在胸口,哭了很久。他对着天空说:“奶奶,你的信我收到了。你等我,等了好多年。我回来了。你看见了吗?”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沈远说:“看见了就好。高兴就好。”
以上为《岁月槐花落》第 141 章 第143章 一张旧照片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本章共 1694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