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九十五年的秋天,沈远和沈望带着念远去了福建。那是方远帆的老家,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气根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沈远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这棵树,他在方远帆的照片里见过,在方远帆的故事里听过,在那些永远讲不完的往事里梦过。现在他站在这里,摸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手心。他想起方远帆说过:“我小时候,天天在这棵树下玩。爬到树上摘果子,掉下来磕破了膝盖,我妈一边骂一边给我上药。”沈远没有见过方远帆的妈妈,她走的时候,沈远还没出生。可他站在这里,觉得她就在身边。在那些气根里,在那些树叶里,在那些永远吹不完的风里。
念远在树下跑来跑去,追着落叶,喊着“爷爷”。她不知道爷爷是谁,可她知道,这棵树是爷爷的树。沈望站在旁边,看着那棵树,说:“爸小时候,就是在这棵树下长大的。他跟我说过,他最高兴的事,就是夏天在树下乘凉,听老人们讲故事。”沈远说:“那我们今天也听。听老人们讲爸的故事。”
村子里有个老阿婆,姓林,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眼睛还是亮的。她是方远帆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她看见沈望,愣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远帆的儿子?”沈望点点头,说:“阿婆,我是。”林阿婆拉着他的手,说:“你爸小时候,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瘦瘦的,不爱说话,可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沈望的眼泪差点下来,他想起方远帆,想起他笑的时候,眼睛确实眯成一条缝。沈远站在旁边,问:“阿婆,我爸小时候调皮吗?”林阿婆笑了,说:“调皮。他爬树,爬得最高,谁都够不着他。他妈在下面喊,远帆,你下来!他下来说,妈,我摘到果子了,你尝尝。他妈咬了一口,说,酸。他笑了,说,酸也好吃。”
沈远听着,笑了。他想起方远帆给他做的萝卜炖排骨,汤浓浓的,肉烂烂的,萝卜甜甜的。他说:“爸,你做的好吃。”方远帆笑了,说:“好吃就多吃点。”他就是这样,什么都想给别人最好的。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可对别人,从来不小气。林阿婆拉着沈远的手,说:“你就是远帆常说的那个孩子吧?他说,他有个儿子,在外面,犯了错。可他不怪你,他说你会回来的。”沈远的眼泪流下来,他说:“阿婆,我回来了。我爸看不见了。”林阿婆说:“他看见了。他在天上,看着你呢。”
林阿婆带他们去看方远帆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房子己经塌了,只剩下半堵墙和一棵歪脖子枣树。林阿婆说:“远帆就住这间屋,他跟他妈两个人。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从小懂事,帮家里干活,上山砍柴,下地插秧,什么都干。可他爱读书,晚上点着煤油灯看,他妈说,远帆,别看了,眼睛看坏了。他说,妈,我不看心里难受。”沈远蹲在那半堵墙前,摸着那些碎砖头。他想起方远帆在北大图书馆里看书的样子,一坐就是一整天,用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了一辈子,看到眼睛花了,看到背驼了,看到再也看不动了。可他看了,他记住了,他讲给沈远听,讲给沈望听,讲给那些永远听不够的人听。
林阿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沈远。是方远帆年轻时候拍的,穿着白衬衫,卷着袖子,站在榕树下,笑得露出两排牙齿。沈远接过照片,手都在抖。这张照片他见过,在方远帆的相册里。可那是翻拍的,这是原版,背面还有一行字:“远帆,十八岁。妈留。”沈远的眼泪流下来,他想起方远帆的妈妈,想起她站在榕树下,等儿子回来。她等到了,方远帆回来了,从北方回来,从那些信里回来,从那些永远走不完的路上回来。沈远把照片贴在胸口,对着天空说:“奶奶,你看见了吗?爸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好看。”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那天下午,沈远坐在榕树下,听林阿婆讲方远帆的故事。她讲他小时候偷摘邻居家的龙眼,被追着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不敢回家。她讲他第一次出远门,去省城读书,他妈送他到村口,哭了一路。他回过头,喊:“妈,你回去吧。我放假就回来。”他妈没回去,站在榕树下,看着他走远。他再也没有回来。不是不想回,是回不来了。他在北方安了家,有了沈望,有了沈远,有了那棵槐树。可他妈一首在等他,在榕树下,在那些永远等不到的春天里。沈远听着,哭了。他想起奶奶,想起她站在老宅门口,等他回来。她等到了,他回来了。可方远帆的妈妈没有等到,她走的时候,方远帆还在北方,在那些信里,在那些永远回不去的路上。
以上为《岁月槐花落》第 143 章 第145章 榕树下的往事 全文。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本章共 1739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